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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帘门在身后落下,隔绝了修车厂里那股混杂着机油和血腥的气味。
李青山把尸油瓶子揣回兜里,手背上那股阴冷的感觉还在往骨头里钻。他抬头看向远处那栋大厦——长生林总部的楼体在夜色中像一柄插进地面的黑色巨剑,顶楼那几扇亮着的窗户,此刻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睁开的瞳孔。
“青山哥,咱们真要从正门进?”王有才瘸着腿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正门?”李青山扯了扯嘴角,“那地方的红外扫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尽头堆着几个巨大的绿色垃圾箱,腐臭味在夜风里飘散。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女人正费力地把一个半人高的黑色塑料袋往推车上搬。
李青山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张钞票,塞进女人手里。
张丽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李青山的脸,手一抖差点把塑料袋掉地上。
“你、你是——”
“帮我个忙。”李青山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把那个最大的垃圾箱清空,我要进去。”
张丽嘴唇哆嗦着,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看李青山那双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咬了咬牙,转身开始把垃圾箱里的杂物往外扒拉。
五分钟后,李青山蜷缩进箱底。箱壁内侧黏糊糊的,不知道沾过什么东西。王有才在外面把几个装满废料的黑色塑料袋堆在他身上,最后盖上箱盖。
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响起来。
李青山在黑暗里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推车经过大厦后门时,那股从地面升起的微弱热流——那是红外生物扫描仪在工作。尸油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那股阴冷的气息包裹住他全身。
扫描仪的红光从箱体表面扫过,没有停顿。
推车继续前进,进入货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李青山听见张丽按下了地下三层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降。
就在这时候,箱子上方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金属表面缓慢地抓挠。
李青山浑身肌肉绷紧。那声音不是从箱外传来的,而是从箱体内部——从他头顶那些垃圾袋之间发出的。抓挠声越来越急促,中间夹杂着某种动物般的、短促的嗅闻声。
黄仙。
这栋大厦里果然养着这些东西。
抓挠声在他头顶停留了十几秒,然后渐渐远去。那东西似乎没找到活人的气息,悻悻地离开了。
电梯“叮”一声停住。
货梯门滑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味涌进来。推车被推出电梯,轱辘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站住。”
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
推车停下。
李青山在箱底听见皮靴踩在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至少三个人。
“张姐,这么晚还下来清理?”那个粗哑的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例行公事的懒散。
“赵队长。”张丽的声音有点发紧,“今天B区实验室又炸了两个培养皿,值班室让我连夜把污染废料运到焚烧间。”
“打开看看。”
箱盖被掀开一条缝。李青山能感觉到光线透进来,还有一只手在翻动他头顶的垃圾袋。
“这都什么玩意儿?”赵猛的声音里带着嫌弃。
“培养失败的生物组织。”张丽说,“您要是不嫌恶心,我可以全倒出来给您检查。”
短暂的沉默。
然后李青山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是那种可伸缩的探测棒被抽出来的声音。
“例行程序。”赵猛说,“上面交代了,这几天任何进出地下三层的东西都得查。”
探测棒刺进垃圾堆。
第一下插在李青山左腿旁边,离大腿只有两公分。第二下擦着他右肩过去,棒尖刮过箱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三下,棒尖直直朝着他头顶刺下来。
李青山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胡老仙教的那段口诀在脑海里闪过,每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肉眼所见,皆为幻象……”
探测棒刺中他肩膀的瞬间,李青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麻痒感从皮肤表面扩散开。棒尖没有刺穿皮肉,而是像插进了一团蓬松的旧棉絮,软绵绵地陷进去半截就停住了。
箱外,赵猛“咦”了一声。
“怎么了队长?”另一个安保问。
“没什么。”赵猛把探测棒抽出来,棒尖上沾着些暗黄色的、类似腐坏棉絮的碎屑,“这垃圾箱底都烂透了。”
张丽适时地抱怨起来:“赵队长,您查完了吗?我这还得赶在十二点前把东西送到焚烧间呢。今天货梯又故障,耽误了快半小时,回头值班室扣我工资,您给补啊?”
赵猛哼了一声:“行了行了,赶紧走。这破电梯是该修了,上周就报过故障。”
箱盖重新合拢。
推车再次移动起来。李青山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
推车在走廊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李青山听见张丽刷卡、输入密码的声音。门滑开,推车被推进去,门又在身后合拢。
箱盖被掀开。
张丽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这间无菌室半小时后会有自动消毒程序启动,你得在那之前离开。”
李青山从垃圾箱里翻出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隔离间,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板,天花板上有十几个红色的感应探头,此刻正缓缓转动着扫描整个空间。
“涅槃室在哪儿?”他压低声音问。
张丽指了指隔离间另一头那扇厚重的气密门:“穿过这道门就是。但我得提醒你,那里面……那里面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李青山没接话。他走到气密门前,门边的电子锁面板亮着微弱的蓝光。他从怀里摸出那张金属卡片——曹厂长给的那张——把沾血的那一面按在识别区上。
面板闪烁了两下,变成绿色。
气密门发出“嗤”的泄压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烈化学药剂气味的气流涌出来。李青山迈步走进去,身后的门重新合拢。
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摸到一个开关。按下。
强光亮起的瞬间,李青山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这是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空间。数十个两米多高的圆柱形玻璃缸整齐排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个玻璃缸里都注满了墨绿色的营养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而浸泡在营养液里的——
是“人”。
或者说,是和他母亲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东西”。
成百上千个“母亲”悬浮在玻璃缸中,她们全都闭着眼睛,皮肤在营养液里泡得微微发白,黑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在液体中缓缓飘动。她们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那些管线从玻璃缸顶部延伸出来,汇聚到天花板上的主控系统里。
李青山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轻微的回响。经过第三个玻璃缸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缸体里的那张脸。
太像了。
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和他记忆里母亲的脸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玻璃缸里的“她”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大厅里所有的玻璃缸中,那成百上千个“母亲”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她们的眼珠在营养液里缓缓转动,最后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大厅中央的李青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离他最近的那个玻璃缸里,“母亲”的嘴唇在绿色液体中轻轻开合,吐出一串气泡。
气泡上升到液面,破裂的瞬间,李青山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扭曲,却无比熟悉:
“青山……你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