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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抓起那瓶黏稠的尸油，拧开盖子就往身上倒。
腥臭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顾不得恶心，伸手从旁边破裂的管道里捞出一把还在滴落的绿色营养液，和尸油混在一起，胡乱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凡是裸露的皮肤，全都涂满。
最近的那具克隆体已经伸出了手。
苍白的手指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
李青山屏住呼吸，把最后一把混合液体抹在胸前。
克隆体的手停住了。
它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睛盯着李青山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手，转身扑向地上还在呻吟的赵猛。
“啊——！”
赵猛的惨叫刚出口就被掐断了。
克隆体张开嘴，牙齿咬进他的脖子。不是撕咬，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动作——它在吮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更多的克隆体围了上来。
它们放弃了李青山，全部扑向地上那些守卫。啃食声、骨裂声、液体喷溅声混在一起，整个大厅变成了屠宰场。
李青山后退两步，脚底踩到了什么硬物。
是那具0号傀儡的残骸。
胸腔里的绿色晶体已经完全碎裂，一缕微弱的绿光飘浮在半空，像风中残烛般摇曳。而从那堆破碎的躯壳里，一只手伸了出来。
苍白，纤细，指甲却是焦黑的。
“假母亲”爬出来了。
她赤着脚踩在钢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滋滋作响，冒着青烟。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青山，嘴唇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青……山……”
“我的……孩子……”
李青山咬紧牙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金属卡片。背面的经纬度光点还在跳动，像心跳一样有节奏。他把卡片举到眼前，用光点作为参照物，强行固定自己的视线。
不能看她。
不能听她。
“来……妈妈……抱抱……”
声音越来越近。
李青山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脑子清醒了一瞬。他转身就跑，按照卡片上光点指示的方向——大厅西北角，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检修门。
“青山！”
那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
李青山眼前一花。
走廊消失了。他看见的是老家的土屋，母亲坐在炕边缝衣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光。
“回来吃饭了。”母亲抬起头，对他温柔地笑。
李青山的脚步慢了一拍。
舌尖的伤口被牙齿再次碾过，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幻象碎裂了一角，他看见自己离那扇检修门还有二十米，而“假母亲”已经追到身后五米处。
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
“张丽！”李青山嘶吼着撞向检修门。
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张丽那张惨白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个遥控器：“快、快进来！”
李青山冲进门内，张丽立刻按下按钮。
门外传来垃圾压缩机启动的轰鸣。巨大的金属板从两侧合拢，把通道挤压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假母亲”被挡在了外面。
但李青山透过缝隙最后一眼，看见她站在压缩通道的入口，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反而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他见过。
在胡老仙脸上见过无数次——那种戏谑的、看透一切的、带着某种玩味意味的笑。
一模一样。
“走！”张丽拽着他跳进垃圾滑道。
失重感瞬间袭来。两人顺着陡峭的金属管道向下滑行，周围是各种废弃的实验材料、破碎的玻璃器皿、还有黏糊糊的不明液体。
滑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李青山手里的金属卡片还在发光。
他在坠落中艰难地把卡片举到眼前。尸油的腥臭味还粘在卡片上，而就在这层油污的浸润下，卡片角落那个原本模糊的落款印记，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私章印。
刻着三个篆体字。
李青山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李守拙。
那是他爷爷的名字。
滑道到底了。
两人摔进一堆软绵绵的垃圾袋里。张丽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手电：“这、这里是地下三层的垃圾处理区，暂时安全……”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李青山还坐在垃圾堆里，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卡片，脸色白得像纸。
“李哥？你怎么了？”
李青山没回答。
他脑子里全是爷爷生前的样子——那个总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话不多、眼神浑浊的老人。爷爷去世那年他十二岁，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埋在后山。
可现在，爷爷的私章印，出现在长生林的金属卡片上。
出现在胡老仙可能经手的东西上。
“李哥！”张丽推了他一把，“我们得赶紧走，这里的垃圾车半小时后就来清运，被发现就完了！”
李青山终于动了。
他把卡片塞回口袋，从垃圾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秽：“带路。”
张丽领着他穿过堆积如山的垃圾袋，钻进一条维修管道。管道很窄，只能爬行。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里匍匐前进。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点微光。
是个通风口。
张丽推开栅栏，两人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设备间里。墙上挂着几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角落里堆着工具。
“这里是我平时偷懒的地方。”张丽喘着气说，“监控坏了半年了，没人修。”
李青山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发现烟盒已经被尸油浸透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扔到一边，看向张丽：“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张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弟弟……前年进了长生林打工，后来就再没消息。厂里说他辞职回老家了，可老家那边说根本没见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狠劲：“我知道他们在骗人。我弟弟肯定出事了。所以我想……也许帮你，能查出点什么。”
李青山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你弟弟叫什么？长什么样？”
“张伟。个子不高，左眉毛上有颗痣。”张丽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这是他最后一张照片。”
李青山接过照片。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左眉毛上确实有颗痣。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在克隆体大厅里，那些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躯体，有一具的眉毛上，好像也有颗痣。
但他不确定。
“照片我留着。”李青山把照片收好，“有消息会告诉你。”
张丽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设备间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又渐渐远去。
等完全安静下来，李青山才压低声音问：“从这里怎么出去？”
“后面有条应急通道，通到地面上的绿化带。”张丽说，“但出口有保安，得等换岗的时候。”
“什么时候换岗？”
“凌晨三点。”张丽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两个小时。”
李青山在工具堆里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
他需要理清思路。
爷爷的私章。胡老仙的笑容。假母亲。克隆体。还有那张卡片上的坐标——那些跳动的光点，现在想来，似乎不是随机变化。
它们像是在指引某个方向。
李青山重新掏出卡片。尸油已经干了，但那个“李守拙”的印章依然清晰。他用手摩挲着印章的凹痕，脑子里浮现出爷爷刻章时的样子。
老人总是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刻刀和石料，一坐就是一下午。李青山小时候问过：“爷爷，你刻这么多章干嘛？”
爷爷当时头也没抬，只说：“留个念想。”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有太多他没听懂的东西。
“李哥。”张丽小声叫他，“你身上那味道……是什么啊？太冲了。”
“尸油。”李青山睁开眼睛，“一个朋友给的。”
“朋、朋友？”张丽脸色更白了。
“嗯。”李青山没多解释，“能保命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通风口往外看。外面是长生林总部的后院，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两个保安在远处巡逻。
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
但李青山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片，又摸了摸那张照片。
爷爷。张伟。母亲。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被做成克隆体的人。
所有这些线，都缠在一起。
而他现在，必须一根一根，把它们全部扯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