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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符贴在额头的瞬间,李青山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排水管道里的滴水声还在,远处机械黄鼠狼的摩擦声也还在,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的意识开始下沉,沉向那片熟悉的、灰蒙蒙的识海。
“胡老仙。”他在识海里喊。
没有回应。
灰雾翻滚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稠。李青山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檀香的气息,但它现在闻起来有些不对劲——像是檀香底下混了什么腐烂的东西。
“我知道你在。”李青山又说,“出来谈谈。”
灰雾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孩子……”那声音还是胡老仙的腔调,温厚、慈祥,但李青山现在听出了里面的僵硬,“你信那个守夜人,不信我?”
“我只信我看到的。”李青山说,“你为什么不回应狐爪印记?”
灰雾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因为那印记是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李青山从未听过的尖利,“那是长生林设下的陷阱!他们就是要离间我们!青山,你想想,这一路上是谁在帮你?是谁教你止血咒?是谁——”
李青山的右腿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猛地一惊,意识瞬间从识海抽离大半。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朝着那三具穿着寿衣的尸体走去——不是他想走,是他的腿自己在动。
“老赵!”他吼道。
老赵已经动了。这老头动作快得不像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看都不看就朝李青山背后的虚空处撒去。
那是混合了朱砂的生石灰。
粉末在空中散开,大部分落在地上,但有一小片区域——就在李青山背后半米处——石灰落地时没有直接散开,而是像撒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勾勒出一对细长的、分趾的脚印。
黄色的脚印。
李青山的头皮瞬间炸了。
“它在控制你的身体!”老赵吼道,“别让它靠近那些尸体!那些东西是它的锚!”
话音刚落,李青山的左腿也抬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肌肉在发力,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扯着他的筋,像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他的肢体。那种感觉恶心极了,就像身体不是自己的。
识海里,灰雾已经变成了暗黄色。
“你看到了吗?”胡老仙——或者说那个伪装成胡老仙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那三具尸体,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走过去,摸一下它们,你就知道真相了……”
“去你妈的真相!”李青山咬牙骂道。
他拼命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那股力量太强了。他的脚离最近的那具尸体只剩两步距离——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绣满铜钱的寿衣,脸上盖着的黄纸已经被水汽浸湿,隐约能看见下面青灰色的皮肤。
不能碰。
李青山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他不知道碰了会怎么样,但老赵说那是“锚”,而锚在玄学里意味着连接、意味着定位、意味着一旦建立就再也甩不掉。
他的右手还能动。
虽然很勉强,虽然每动一寸都像在泥潭里挣扎,但他的右手还能动。李青山的眼睛扫过地面——废弃的电缆,绝缘皮已经剥落大半,裸露的铜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
更远处,变电站残存的配电箱上,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还有电。
哪怕只是感应电,哪怕电压不高。
李青山用尽全身力气,把右手甩向那截电缆。手指触碰到铜丝的瞬间,一股麻刺感顺着指尖窜上来,但他没松手——他反而握紧了,然后猛地将电缆的另一端,狠狠按向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你疯了?!”识海里的声音尖叫起来。
老赵也瞪大了眼睛:“小子你——”
滋啦!
电流穿过头颅的剧痛让李青山整个人都弓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烧焦、被撕裂的疼。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震颤,耳膜在轰鸣,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腥又甜的液体。
他吐了。
不是血,是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像融化的蜡油,里面还混着一些细碎的、半透明的絮状物。那东西落在地上,居然还在蠕动。
而随着这一吐,李青山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像是拔掉了一个塞子。
他后脑勺的位置传来“啵”的一声轻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从他后脑弹了出来,在空中扭曲、变形,最后定格成一个诡异的形态。
那东西大概有半米长,身形细长,四肢着地,但它的皮肤……没有皮肤。
或者说,它的皮肤被完整地剥掉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和淡黄色的脂肪层。没有毛,没有皮,只有裸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体。它的脸勉强能看出黄鼠狼的轮廓,但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
“剥皮替身……”老赵倒吸一口凉气。
那东西在空中悬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朝地面钻去——不是跑,是直接融进了水泥地缝里,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消失了。
李青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太阳穴的位置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难受。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监视、被渗透的感觉消失了。识海里的灰雾散了大半,剩下的也恢复了正常的灰色。
“它跑了。”李青山哑着嗓子说。
“跑不远。”老赵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点地上那滩黄色液体,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这东西在你身体里待了至少三个月。它吃你的精气,学你的记忆,模仿胡老仙的气息……他妈的,长生林这帮杂碎,玩得真脏。”
李青山想说什么,但远处传来的声音让他闭上了嘴。
不是机械黄鼠狼的声音。
是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重,而且不止一个。
老赵猛地站起来,把李青山往身后一拉:“来了。”
排水管道的出口方向——也就是他们原本要去的那个变电站出口——亮起了刺眼的白光。那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某种专业的探照灯,把整个管道出口照得如同白昼。
灯光里,走出来六个人。
全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李青山没见过的装备——像是枪,但枪口是喇叭状的。为首的是个高个子,他没戴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眼角有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张勇。”老赵低声说,“长生林安保队队长,专门处理‘异常外逃’的。”
张勇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
他身后的五个人同时举起了那种喇叭口的枪。
“李青山。”张勇开口,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把你母亲放下,跟我们走。你身上的问题,研究所可以帮你解决。”
“解决?”李青山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像解决那三具尸体一样解决?”
张勇的表情没变:“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穿寿衣躺在这儿?”
“为了科学,总需要牺牲。”张勇说,“你也一样。你的体质很特殊,胡老仙的传承、对玄学的天然亲和力……研究所需要你这样的样本。配合一点,你可以少受点苦。”
他说完,又看向老赵:“赵守义,你一个停尸房的守夜人,掺和这事干什么?现在让开,我可以当没看见你。”
李青山猛地转头看向老赵。
停尸房?
老赵没回头,但李青山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少废话。”老赵说,“要打就打。”
张勇叹了口气,像是很遗憾的样子。然后他抬起的手,往下一压。
那五支喇叭口的枪同时发出了声音。
不是枪声。
是一种高频的、尖锐的嗡鸣,像指甲刮黑板,但放大了一百倍。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李青山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是声波武器。
老赵的反应比他快。这老头一步跨到李青山身前,抬手就是一掌拍在李青山的后心上。那一掌力道很大,拍得李青山又吐出一口酸水,但奇怪的是,吐完之后,那种恶心眩晕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闭气!用丹田呼吸!”老赵吼道。
李青山照做了。他学过出马仙的基本功,闭气凝神不算难事。而当他调整呼吸后,果然发现那声波的干扰弱了很多——它主要攻击的是平衡系统和神经系统,一旦稳住心神,就能扛住。
但老赵自己……
李青山突然注意到,老赵在声波攻击下面色如常。
不是强撑的那种如常,是真的完全不受影响。他甚至还能往前走两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但就在他抬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李青山看见了。
老赵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金属牌。
不是手表,是那种医院用的、印着编号和条形码的识别牌。牌子上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停尸房。编号是017。
以及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三个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