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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里的吸力猛地一拽,李青山整个人被往前拖了好几米,后背在粗糙的管壁上刮得生疼。他死死护住怀里昏迷的母亲,另一只手攥着那张浸血的报纸和老赵留下的印章。
黑暗,只有风声和金属摩擦声。
不知道爬了多久,吸力突然减弱。前方出现一个圆形的、透着惨白灯光的出口。
李青山咬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拖着母亲从出口滚了出去。
哐当!
他摔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瞬间灌满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缓了几秒,视线才清晰。
这里……太大了。
他正趴在一个圆形金属平台的边缘。放眼望去,整个顶层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结构的实验室。惨白的无影灯从头顶投下冰冷的光,照得一切纤毫毕现。四周墙壁是某种银灰色的金属,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闪烁的指示灯。空气里除了福尔马林,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焦糊味。
最震撼的,是实验室中央。
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圆柱形玻璃培养皿矗立在那里,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而浸泡在液体中央的……
李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爷爷。
或者说,是爷爷的……一部分。
从腰部往上,只剩下半具残躯。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白色,像是被反复漂洗过。最骇人的是那根脊椎——它被从身体里完整地剥离出来,暴露在液体中,每一节椎骨都被精细地接上了细如发丝的银色电缆。成千上万根电缆从脊椎延伸出去,像某种怪物的神经丛,连接着培养皿底座,又如同血管般蔓延向实验室四周的墙壁和地板深处。
爷爷的头颅低垂着,双目紧闭,面容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李青山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圣的肃穆。
“醒了?”
一个平静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从侧面传来。
李青山猛地扭头。
王有才。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老旧工装、唯唯诺诺的锅炉工。此刻,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站在离培养皿不远的一个控制台前。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像是在观察培养皿里的标本。
“王有才!”李青山挣扎着爬起来,把母亲小心地放在身后,双眼赤红,“你他妈对我爷爷做了什么?!”
“做什么?”王有才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李守一老先生,是我们‘长生林’计划最伟大的奠基者之一。他自愿成为‘地桩’,为这栋大楼,不,是为我们整个‘伪仙气’转化系统,提供了最稳定、最纯净的过滤核心。”
“放你娘的狗屁!”李青山怒吼,下意识就要往前冲,“什么自愿!什么地桩!把我爷爷还给我!”
他刚踏出两步。
嗡——!
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胸口。李青山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橡胶墙,整个人被狠狠弹了回来,摔在地上,胸口闷痛,差点背过气去。
与此同时,他怀里一直贴身放着的、用油布包裹的祖传堂单,突然冒出一缕焦黑的烟,布料边缘甚至出现了灼烧的痕迹。
“强磁场护盾。”王有才瞥了一眼那冒烟的堂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专门针对你们这些还抱着老古董不放的出马仙。你们的‘仙家’,说到底是某种能量信息体,最怕的就是高强度定向磁场干扰。你爷爷当年要是肯乖乖配合,把完整的‘受封印’交出来,优化我们的转化效率,又何至于被拆解成现在这个样子?”
李青山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王有才的话却一字不漏地钻了进来。
过滤器?转化怨气?伪仙气?
“你……你说清楚!”他嘶哑着嗓子。
“很简单。”王有才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平板上划动。顿时,实验室一侧的金属墙壁变得透明,显示出下方深邃的、如同深渊般的结构。“这栋楼,建在旧时代的万人坑上,地下埋着难以计数的骸骨和滔天怨气。这些怨气,对普通人来说是剧毒,但经过特殊处理和转化……”
他指向培养皿里的爷爷:“通过李守一先生这样灵性纯粹、自愿‘坐镇’的‘地桩’进行过滤、提纯,就能变成一种可以被特定人群安全吸收的……高纯度能量。我们称之为‘伪仙气’。它不能让人真正成仙,但延年益寿,保持巅峰状态数十年,轻而易举。这才是长生林真正的生意,也是那些大人物们愿意源源不断提供资源的根本原因。”
“至于尸体保存,剥皮术,都只是附属研究,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利用‘载体’。”王有才的目光,落在了李青山身后昏迷的母亲身上,眼神变得灼热,“而你母亲,是我们目前发现的、对‘伪仙气’亲和度最高,自身变异也最完美的天然‘接口’。只要完成最后的接驳……”
“你休想!”李青山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
“呃……啊……”
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从身后传来。
李青山猛地回头,只见一直昏迷的母亲,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脖颈不正常地向后仰,皮肤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在蠕动。
紧接着,最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母亲后颈的皮肤,沿着脊椎线,缓缓裂开一条缝隙。没有流血,裂口内是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肌肉组织。而在肌肉深处,一根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带有复杂螺纹的接头,正一点点地“生长”出来!那接头的样式,与培养皿中爷爷脊椎上连接的接口,一模一样!
“看,多么完美的自适应接驳!”王有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她体内的细胞在主动模仿‘地桩’结构!只要把她送到主接驳口,她就能替代你爷爷老化受损的部分,让转化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到时候……”
李青山看着母亲痛苦抽搐的样子,看着那根诡异生长的金属接头,又抬头看向培养皿里爷爷那半具“神圣”的残躯。
绝望。
冰冷的绝望像这实验室里的福尔马林气味,无孔不入,浸透了他的骨髓。
爷爷不是英雄,不是镇守气口的守护者。他是过滤器,是电池,是被榨干一切价值后摆在这里展示的“成果”。
母亲也不是被拯救的对象,她是下一个“零件”,是更高效的“接口”。
那自己呢?自己这个出马仙传人,带着堂单,带着那些老古董的咒法,一路挣扎到这里,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怀里。
那枚老赵临“死”前塞给他的,触手冰凉、带着木质纹理的雷击木印章。
老赵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爷爷是被灭口的……因为他不肯交出‘受封印’……”
不肯交出……所以被拆解成零件。
那这枚印章……老赵拼着“死”也要交给他的东西……
李青山看着王有才已经转身,在控制台上操作,准备打开通往培养皿的接驳通道。看着母亲后颈的金属接头越伸越长。
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任何法力可以调动,堂单被磁场干扰得快要自燃。他只剩下这枚印章,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王有才!”李青山用尽力气大吼一声。
王有才动作一顿,略带不耐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李青山猛地掏出那枚雷击木印章,不是用咒力激发,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五指狠狠一捏!
咔嚓!
木质印章远比想象中脆弱,瞬间碎裂。
但里面流出的,不是金光,不是法力,而是一股极寒的、冒着白气的淡蓝色液体!
液氮!
大量的、被高压储存在雷击木核心里的液氮,在印章碎裂的瞬间,汹涌喷出,直接浇在离李青山最近的一个、镶嵌在地板里的、正在微微发光的银色金属圆盘上!
滋——!!!
刺耳的尖啸声响彻实验室。
那金属圆盘表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紧接着,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小而密集的爆裂声!
嗡鸣的强磁场护盾,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出一声哀鸣,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整个实验室所有的灯光,包括中央培养皿内的照明,猛地一闪,然后彻底熄灭。
只有应急红灯微弱地亮起,将一切染上血色。
黑暗降临的瞬间,李青山听到了王有才失控的惊怒咆哮:
“怎么可能?!那印章里是……是物理破坏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