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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李青山喘着粗气,背上的母亲轻得像一捆枯柴。他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闷响。
腐臭味浓得化不开。
他摸索着向前走,脚下是黏腻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黑暗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蹭过他的小腿,冰凉滑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是排污管的出口。
月光从生锈的铁栅栏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李青山用尽最后力气撞开栅栏,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
冷风灌进肺里,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来的全是带着铁锈味的冰水。
月光很亮。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片废弃的砖厂里。倒塌的砖窑像巨兽的骨架,杂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在夜风里摇晃。
远处有火光。
砖厂中心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面前生着一堆火,火堆不大,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佝偻的背影和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
李青山挣扎着爬起来,把母亲往上托了托。
“谁?”他哑着嗓子问。
蹲着的人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火堆旁的空地指了指。
意思是让他过去。
李青山没动。他盯着那人的背影,脑子里闪过马疯子最后那张脸,闪过胡老仙在识海里阴冷的笑。他不敢再信任何人。
“过来。”蹲着的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再不过来,你就冻死在这儿了。”
李青山这才感觉到冷。
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全身湿透,在冰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现在被夜风一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挪动脚步,一步一步挪到火堆旁。
蹲着的人这才转过头。
是个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火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像某种夜行动物。
李青山认识这双眼睛。
“胡三太爷?”他脱口而出。
老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叫胡三就行。太爷那是给死人叫的。”
他手里捏着一张烟盒纸,正用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上面画着什么。李青山瞥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那纹路——
和他被马疯子抢走的那张堂单,一模一样。
“你……”李青山后退半步。
“别慌。”胡三头也不抬,继续画着,“你那堂单是假的。马老三抢走的,也是假的。真的在这儿。”
他举起烟盒纸,对着火光抖了抖。
纸上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竟然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迹。
“你怎么知道……”李青山话没说完,胡三突然把烟盒纸往火里一扔。
纸瞬间烧成灰烬。
“因为那玩意儿就是个饵。”胡三拍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瘪的老姜,随手抛给李青山,“塞你爷爷头骨眼窝里,左边那个。”
李青山下意识接住姜块,愣了愣:“什么?”
“快点。”胡三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背着你妈这一路,那老东西的脑袋瓜子就没消停过。再闪下去,方圆五十里内的出马仙都得闻着味儿过来。”
李青山这才想起,爷爷那半颗头骨还在背包里。
他放下母亲,手忙脚乱地拉开背包。头骨一拿出来,他就倒抽一口凉气——
眼窝深处,那些诡异的数字正在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光晕。更可怕的是,头骨表面那些蜡化的皮肤,正随着闪烁微微蠕动,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李青山颤抖着手,把干姜块塞进左边眼窝。
数字闪烁戛然而止。
头骨瞬间恢复了死物的沉寂,连那种诡异的蜡光都暗淡下去。
“这……”李青山抬头看向胡三。
“生姜辟邪,老姜镇魂。”胡三重新蹲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根柴,“你爷爷这半拉脑袋,早就不是人脑袋了。那是长生林用‘数字头骨’技术造出来的信号源。只要它还亮着,他们就能定位你。”
李青山浑身发冷:“那我妈……”
胡三转过头,盯着他背上昏迷的母亲,黄澄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妈更麻烦。”他说,“她不是信号源。她是信号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爷爷那脑袋瓜子只是个发报机,功率有限。可你妈——”胡三用木柴指了指母亲后颈,“她后颈里埋的那根‘尾筋’,是长生林用活人养出来的天线。只要那玩意儿还在她身体里,她走到哪儿,信号就覆盖到哪儿。罗盘一摆,百里之内,纤毫毕现。”
李青山猛地扒开母亲后颈的衣领。
金属接头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隆起。那些新长出来的肉瘤组织扭曲盘结,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一张黄鼠狼的脸。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甚至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我操……”李青山手一抖,差点把母亲摔在地上。
“别碰它。”胡三冷声道,“那玩意儿现在和她脊椎长一块儿了。硬拔,她当场就得死。”
“那怎么办?!”
胡三没回答,而是突然抬起头,看向砖厂外的荒原。
李青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点晃动的光。
不是一点两点。是十几点,二十几点。那些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某种规律的间距,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强光手电。
“来了。”胡三一脚踢散火堆,火星四溅,“比我想的快。”
“谁来了?”
“吃唐僧肉的。”胡三拽起李青山就往砖厂外跑,“长生林养的那些出马仙,有一大半是冲着‘活信号塔’来的。这玩意儿对他们来说是大补——吞了你妈体内那根尾筋,能顶三十年修行。”
李青山背起母亲,跌跌撞撞跟着胡三冲出砖厂。
外面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车厢是焊了铁栏杆的猪笼,里面还残留着猪粪的恶臭。
“上去。”胡三拉开车厢后门。
“这车……”
“拉猪的。味儿大,能盖住你们身上的生人味。”胡三推了他一把,“赶紧!”
李青山爬进车厢。猪粪的臭味熏得他眼睛发酸,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胡三没上车,而是站在车门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他。
“里面有三张符。黄的那张贴你妈后颈,能暂时压住信号。红的那张贴你自己胸口,遇到出马仙追上来就烧了它。黑的那张——”胡三顿了顿,“遇到实在跑不掉的时候,贴你爷爷头骨上。”
“贴了会怎样?”
“会炸。”胡三说,“威力不大,但足够把那颗脑袋里的‘数字种子’毁干净。没了种子,他们就少一个定位点。”
李青山攥紧布包:“那你呢?”
“我断后。”胡三咧嘴一笑,“马老三把差事办砸了,总得有人替他擦屁股。”
远处那些光点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见脚步声了。杂乱,密集,至少二三十人。
“走!”胡三猛地关上厢门。
货车引擎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车身剧烈抖动起来,然后猛地向前窜去。
李青山扒着铁栏杆,从缝隙里往回看。
胡三还站在土路中央,背对着货车远去的方向。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铜锣。
然后他举起锣槌,重重敲了下去。
“铛——”
锣声在荒原上传出老远。
那些正在逼近的光点,齐刷刷停住了。
货车越开越快,砖厂和胡三的身影迅速缩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李青山瘫坐在臭烘烘的车厢地板上,背靠着铁栏杆,大口喘气。
母亲躺在他身边,后颈那个黄鼠狼脸形状的肉瘤,正在黄符的压制下缓慢蠕动,像一头被困住的活物。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背包。
爷爷的半颗头骨安静地躺在里面,眼窝里塞着那块干姜。
远处,锣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一声。
是连续不断的、急促的敲击声,像某种古老的战鼓,在荒原的夜风里越传越远。
然后,锣声戛然而止。
李青山闭上眼,把母亲往怀里搂紧了些。
车厢颠簸,货车正朝着未知的方向狂奔。猪粪的臭味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血腥味、冰水的铁锈味,还有死亡如影随形的气息。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红符。
又摸了摸背包里那颗头骨。
货车的引擎在黑夜中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