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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的铁皮在颠簸中哐当作响,猪群在黑暗里发出不安的哼叫。
李青山背靠着冰冷的栏杆,怀里搂着母亲。她后颈那块黄符下的肉瘤,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似的,正一抽一抽地缩紧。他低头,借着从车厢缝隙漏进来的、稀薄的路灯光,看见自己手背上沾着的污血已经发黑。
驾驶室和货斗之间,有道焊死的铁栅栏小窗。一张脸突然贴了上来,是胡三。
“小子,还喘气不?”胡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烟熏火燎的沙哑。
李青山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胡三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一个扁铁壶,壶口用木塞堵着。“给她灌下去,快!掺了雄黄的烧刀子,能压住那玩意儿一会儿。”
李青山接过铁壶,拔掉木塞,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他扶起母亲的头,她的嘴唇紧闭,牙关咬得死紧。他捏开她的嘴,将壶口凑上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来不少,但还是硬灌进去小半壶。
几乎就在烧酒入喉的瞬间,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
后颈那块黄符下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短路的“滋滋”声,像是什么精密仪器被强行干扰了。紧接着,李青山感觉自己裤兜里一震——是那部老式手机。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信号格疯狂跳动,然后变成一片扭曲的乱码,最后彻底黑屏。
“起作用了。”胡三在那边低声说,“雄黄克那东西,但撑不了多久。这玩意儿……它自个儿会适应。”
货车猛地一个急转弯,猪群被甩得东倒西歪,发出惊恐的尖叫。李青山死死抓住栏杆,稳住自己和母亲。他透过栅栏小窗,瞥见驾驶室里司机牛大壮的后脑勺。那是个光头,后颈上纹着个模糊的图案,像只盘着的蛇。
牛大壮似乎也在通过后视镜观察后面。他的眼神,不像个普通拉猪的。
车厢顶部的几个通风口,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嘶嘶”声。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烟雾飘散下来,混在猪粪的恶臭里,几乎难以察觉。但李青山的鼻子动了动——这味道,他在砖厂那晚,从那些围着火堆的“东西”身上闻到过。
是催欲香。引黄皮子发狂的那种。
身边的猪群开始不对劲了。原本只是不安的哼叫,渐渐变成了焦躁的撞击。几头体型壮硕的公猪,红着眼睛,开始用身体猛撞车厢的铁皮围栏,发出“咚!咚!”的闷响。
“妈的!”胡三在驾驶室那边骂了一句,“这龟孙子放烟了!”
李青山的心沉了下去。他松开母亲,让她靠稳,自己则快速爬到车厢前部,贴近那铁栅栏小窗。“胡三爷,这司机不对。”
“废话!”胡三咬着牙,“长生林放在外头的眼线,专门‘接送’像你娘这样的‘活信号’。这车底下,肯定有东西。”
李青山想起爷爷那颗头骨。他摸回背包旁,小心地取出那半颗颅骨。断裂的颈骨边缘,还粘连着一些干枯的、半透明的纤维状细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他捏住其中最长的一根,触感冰凉而柔韧,像某种特制的生物导线。
他趴到车厢底板,透过木板缝隙往下看。底下是飞速后退的模糊路面和车底盘。在靠近后轮传动轴的位置,似乎有个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盒子,用卡扣固定着,有细微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
就是它。信号放大器,或者定位器。
货车此时正行驶在一条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得更加厉害。李青山看准时机,在又一次剧烈颠簸、车厢底板微微翘起的瞬间,将手中那根从爷爷头骨上取下的纤维细线,猛地从木板缝隙中插了下去!
细线精准地滑入传动轴与车架之间的缝隙。
“嘎吱——滋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车底传来,伴随着火花迸溅。货车猛地一顿,引擎发出痛苦的嘶吼,随后彻底熄火,靠着惯性又往前滑行了十几米,歪斜着停在了路中间。
驾驶室门被粗暴地推开。
牛大壮跳下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操!这破车!”他拿着个手电筒,弯腰就往车底照。
就是现在。
李青山早已无声地翻出车厢,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手里紧握着那截雷击木残片。在牛大壮刚蹲下身、脑袋探向车底的刹那,李青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贴近,冰凉的木片尖端,死死抵住了牛大壮后颈脊椎的凹陷处。
牛大壮身体瞬间僵直,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
“别动。”李青山的声音嘶哑,但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动一下,我就把这玩意儿扎进去,让你下半辈子躺床上流口水。”
牛大壮喉结滚动,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兄……兄弟,误会,我就是个开车的……”
“车底下那黑盒子,干什么用的?”李青山手上加了点力,木片尖端刺破了一点皮肤。
“是……是GPS……定位……”牛大壮哆嗦着,“公司装的,说是防偷油……我真不知道别的啊!”
“放屁!”胡三也从另一边绕了过来,一脚踹在牛大壮腿弯上,把他踹得跪倒在地。“长生林的催欲香都敢用,还跟老子装傻?说!这车往哪儿送?下一个接头点在哪儿?”
牛大壮跪在地上,眼神闪烁,还想狡辩。
李青山不再废话,抵着他后颈的木片猛地往下一压!
“啊——!”牛大壮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感觉那木片像烧红的铁钉一样,扎得他骨髓都在疼。“我说!我说!往前再开五里地,有个废弃的砖窑……那里有人接应……车底那盒子不光是定位,还是信号增强器……你娘后颈那东西,隔老远就能被林子里的大仙们感应到……”
李青山和胡三对视一眼。
“毁了它。”李青山对胡三说。
胡三点点头,从腰间摸出把锈迹斑斑的老虎钳,麻利地钻到车底。不多时,下面传来“咔嚓”几声脆响,还有电线被扯断的“噼啪”声。那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彻底灭了。
李青山松开牛大壮,但没收回雷击木片。“滚。再让我看见你,下次扎穿的就不是皮了。”
牛大壮连滚带爬地跑向路边野地,头也不敢回。
胡三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解决了。但这地方不能待了,长生林的人很快会察觉信号断了。”
他走到路边,拨开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忽然“咦”了一声。
李青山走过去。只见草丛里,赫然用细树枝插着一串东西——那是七八个黄鼠狼的头骨,被完整地剥去皮肉,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道路另一侧,那黑黢黢的、连绵起伏的深山密林。
头骨摆放得很整齐,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这是……”李青山皱眉。
“指路的。”胡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头骨,“不是长生林的手法。长生林那帮孙子,喜欢用活物做标记。这是……另一路人的记号。”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
“小子,”胡三的声音有些发沉,“这路标指的方向,跟咱们原打算去的、我安排好的藏身地,正好相反。往那儿走,就是真正没人管的深山老林了,也是……当年你爷爷那档子事最开始的地方。”
夜风吹过,那串头骨发出细微的、风穿过孔洞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的指引,又像不详的叹息。
李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昏迷的母亲,又摸了摸怀中背包里爷爷的头骨。
“就走这条路。”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