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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在泥沼边缘停下时,天已经快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亮,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脏水的破布勉强盖在天上。眼前这片沼泽地望不到边,水面泛着油亮的黑,咕嘟咕嘟冒着拳头大的气泡,炸开时散出一股铁锈混着腐肉的腥气。
胡三跳下车,踩在泥泞的岸边,靴子陷进去半截。他指了指远处:“看见没?”
李青山顺着方向看去。
泥潭边缘,散落着一堆东西。起初以为是枯树枝,走近了才看清——是手臂,是腿,是各种扭曲的金属关节。有些还连着半截人造皮肤,已经泡得发白溃烂;更多的就是赤裸的金属骨架,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李青山蹲下身,抹掉一根金属小臂上的污泥。
纹路清晰起来。
那是李家的符咒。爷爷教过他,是“镇灵固本”的变体写法,本该用在纸人或者木偶上,用来稳定魂魄依附的。
“这些……”李青山喉咙发干。
“都是失败品。”胡三踢开脚边一个半埋的头颅骨架,眼眶里还残留着两颗玻璃眼球,“你爷爷当年搞‘仙位移植’,不是所有人都能扛住。扛不住的,魂魄散了,这身人造的骨头架子就没用了。哑巴刘这儿,算是最后的坟场。”
他顿了顿,看向沼泽深处:“也是最后的诊所。”
草屋就在沼泽中央一块稍高的土墩上,四面环着黑水,只有一条用烂木板和轮胎搭成的浮桥通过去。屋子歪歪斜斜,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烟囱里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两人抬着母亲走过浮桥时,木板吱呀作响,底下黑水翻涌,偶尔能看见一截苍白的、像是人手的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
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灶坑里烧着炭火,映出一个佝偻的背影。
那人转过身。
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左眼浑浊发白,右眼却异常清亮。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其余两根齐根断了。
他看见胡三,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到李青山背上的母亲时,那只清亮的右眼眯了眯。
胡三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哑巴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始终没离开母亲后颈那块凸起的肉瘤。
最后,他伸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在空中虚按了按。
意思是:放下,按住。
李青山把母亲平放在屋里唯一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上。母亲还在昏迷,但身体时不时会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哑巴刘走到灶坑边,炭火正旺。他看都没看,伸手就从通红的炭火里抽出一把刀——细长,柳叶形状,刀身已经被烧得通红,边缘泛着橘黄色的光。
他转身,用刀尖指了指母亲,又指了指李青山,再指指母亲的四肢。
胡三低声道:“他让你压住。没麻药,得硬扛。”
李青山咬牙,跪到木板边,双手死死按住母亲的双肩。胡三压住腿。
哑巴刘走近了。
他那只清亮的右眼凑到母亲后颈,仔细看了看肉瘤的起伏,然后伸出左手——那只手倒是五指齐全,稳稳按在母亲额头上。
说来也怪,他手一按,母亲剧烈的抽搐竟然缓和了些。
下一刻,哑巴刘右手动了。
通红的柳叶刀精准地切入肉瘤边缘。嗤——一股白烟冒起,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母亲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李青山死死压着,指甲抠进木板里。
刀口划开,哑巴刘用两根手指撑开皮肉。李青山看见了——肉瘤深处,那根黄褐色的、毛茸茸的尾筋,像条毒蛇一样盘绕在灰白色的脊髓神经上。尾筋末端已经和神经长在了一起,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脉动般的收缩。
更深处,尾筋连接着一个金属接口,只有小指甲盖大小,嵌在骨缝里。
哑巴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用牙齿咬掉塞子。
罐子里是粘稠的、发黑的液体,一股浓烈的腥臊味。
“黑狗血,混了朱砂、雄黄,还有……”胡三话没说完。
哑巴刘已经将陶罐倾斜。
黑色液体浇了下去,精准地淋在尾筋与神经的连接处。
“啊——!!!”
母亲的惨叫陡然拔高,身体疯狂挣扎,李青山几乎压不住!他看见那截尾筋在黑色液体中剧烈扭动,像被泼了硫酸的虫子,表面迅速起泡、溃烂,与神经连接的地方开始冒出滋滋的白烟!
就在此时——
屋外传来哗啦、哗啦的涉水声。
急促,杂乱,不止一个人。
胡三脸色一变:“追来了!”
李青山猛地抬头。透过破门的缝隙,能看见沼泽对岸的树林边,几道黑影正快速蹚进黑水,朝浮桥方向逼近。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动作干练,手里端着的东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是长生林的外勤。
哑巴刘却像没听见,专注地盯着伤口。尾筋已经大半溃烂,但末端那个金属接口还死死嵌在骨缝里。
屋外的涉水声越来越近。
李青山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扯下背包,掏出爷爷的头骨。他冲到门边,将头骨挂在门框一颗生锈的铁钉上。
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沼泽方向。
几秒后,头骨表面那些细微的、电路板般的纹路,开始泛起极淡的蓝光。
对岸,一个已经蹚到浮桥入口的外勤队员突然按住耳麦,皱眉:“信号受到强烈干扰……全是杂音!”
另一个队员举起的探测仪屏幕也开始疯狂闪烁,最后变成一片雪花。
“电磁干扰源在屋里!”领头的人低吼,“强攻!别让他们完成剥离!”
哑巴刘的右眼瞥了一眼门框上的头骨,清亮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他不再犹豫,左手依旧压着母亲额头,右手那三根手指探进伤口,捏住了那截溃烂的尾筋末端。
猛地一扯!
噗嗤——
连着金属接口的一小截生物组织,被硬生生从骨缝里拔了出来!末端还带着几缕血丝和神经碎屑。
母亲的身体骤然一软,瘫在木板上,彻底没了声息。
哑巴刘看都没看,反手就将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组织丢进灶坑。
炭火轰地一窜,将那东西吞没,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
屋外,长生林的外勤已经冲上浮桥,木板被踩得剧烈摇晃。
李青山喘着粗气,回头看向母亲——她脸色惨白,但后颈那个可怕的伤口已经不再渗出诡异的黏液,只是普通的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母亲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李青山一愣。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茅草屋顶,瞳孔涣散,没有焦点。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
那根本不是母亲的声音。
苍老,嘶哑,干涩得像磨砂纸擦过骨头,每一个字都拖着古怪的腔调:
“你爷爷……”
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
“……还在地基里……”
灶坑里的火噼啪炸响。
“……数数。”
话音落下,母亲眼睛一闭,又昏死过去。
屋外,浮桥上的脚步声已经逼近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