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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爷……还在地基里……数数。”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耳膜，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灶坑里的火噼啪炸响，母亲眼睛一闭，又昏死过去。
屋外浮桥的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脚步声已经逼到门口。
“李青山。”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是脚步声的主人，而是从沼泽的浓雾里飘出来的——低沉、平稳，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响。
李青山猛地抬头。
茅草屋的破窗户外，黑雾正在凝结。不是雾气，是更浓稠的东西，像墨汁滴进水里，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大概的头部和肩膀，但李青山认得那个声音。
王有才。
“别紧张，这只是个投影。”黑雾人形开口，声音直接钻进李青山脑子里，“你刚才干得不错，把那玩意儿拔出来了。可惜啊……”
胡三已经摸到了门边，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团诡异的黑雾。
“可惜你拔掉的不是痛苦，”王有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是你妈活命的‘生物电池’。那玩意儿连着她的脑干，靠抽取她的生物电维持你爷爷残躯的基本活性。现在你把它断了……”
黑雾人形抬起一只模糊的“手”，做了个掐断的动作。
“三小时。最多三小时，她就会脑死亡。”
李青山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向母亲——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后颈那个伤口虽然不再渗出黏液，但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灰。
“放你妈的屁。”李青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黑雾人形发出低沉的笑声：“不信？那你摸摸她颈动脉，是不是跳得比刚才慢了？体温是不是在降？李青山，你爷爷当年搞的那些玩意儿，比你想象的复杂多了。你以为那些符咒、那些移植、那些实验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造一个能持续供电的‘活体电池’——”
话音未落，胡三突然动了。
他猛地拉开木门，不是冲出去，而是将手里那叠黄纸朝门外一撒。纸人在空中展开，巴掌大小，剪成人形，落地瞬间竟像活了一样，摇摇晃晃地朝浮桥上冲去。
几乎同时，屋外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高压电网！”胡三吼道，“趴下！”
李青山本能地扑倒在母亲身上。下一秒，刺眼的蓝白色电光从门外爆开，沿着浮桥的木板上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木板焦黑冒烟。但那些纸人——那些摇摇晃晃的纸人，在接触到电网的瞬间，突然膨胀、鼓胀，像吹气球一样胀成真人大小，然后“轰”地自燃。
不是普通的燃烧。纸人烧出的火焰是诡异的明黄色，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黄烟迅速扩散，眨眼间覆盖了方圆百米，沼泽、浮桥、茅草屋，全被吞没在浓稠的黄色烟雾里。
“走！”胡三拽起李青山，“这烟撑不了多久！”
李青山背起母亲，刚冲出茅草屋，脚下突然一滑——爷爷的头骨从怀里滑了出来，掉在泥地上。他正要弯腰去捡，却愣住了。
头骨表面，那些原本静止的二进制数字，此刻正在疯狂跳动。
0和1像活了一样在骨面上流淌、重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然形成了一幅……地图。林城老街的地图，每条巷子、每栋老房子都清晰可见，而在老街深处，一个坐标点正在持续闪烁。
“这是……”李青山盯着那个坐标。
“没时间看了！”胡三拽着他往沼泽深处跑。
但李青山没动。他盯着头骨，又抬头看向黄烟笼罩的四周——烟雾中，他能隐约看见七八个人影正在包抄过来，呈扇形围向茅草屋。但其中有一个方向，人影的移动明显迟缓，队形也松散。
头骨表面的数字还在跳动。李青山突然明白了。
这玩意儿在“感应”周围的活物。那些二进制数字的跳动频率，对应着不同方向的生命信号强弱。最薄弱的那一点，就在左前方三十米，浮桥拐角的位置。
“胡三叔，纸人还有吗？”
“就剩三个了，干啥？”
“全给我。”
胡三从怀里摸出最后三个纸人。李青山接过，看都没看，朝着左前方猛地一甩。纸人在黄烟中展开，落地瞬间再次膨胀、自燃，明黄色的火焰和浓烟在那个方向炸开。
惨叫声传来。
“走这边！”李青山背起母亲，抓起地上的头骨，朝着左前方冲去。
黄烟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手里的头骨像指南针一样——骨面上的数字跳动频率在变化，越靠近那个薄弱点，跳得越缓。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烟雾突然淡了一些。
李青山看见了。浮桥拐角处，三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正捂着口鼻咳嗽，其中一人手里还端着个圆筒状设备，像是喷火器。他们显然没料到攻击会从这个方向来，队形散乱，背对着李青山的方向。
没有犹豫。
李青山从腰间抽出那根铁钎——哑巴刘灶台边捡的，一头磨得尖锐，沾满了油污和铁锈。他压低身子，像头豹子一样冲过去。
第一下，铁钎从侧面刺穿了最近那人的脖子。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手里的枪掉进沼泽。
第二人反应过来，转身举枪。李青山没给他机会，铁钎拔出，反手横扫，锋利的钎尖划过那人的咽喉。血喷出来，溅了李青山一脸。
第三人——端着喷火器的那人——终于转过身。李青山看见了他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里全是惊恐。他手忙脚乱地去扣喷火器的扳机。
李青山扑了上去。
铁钎刺穿年轻人的喉咙时，喷火器也响了。但不是朝前喷，而是因为年轻人倒下时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火焰朝上喷出，点燃了浮桥上方垂落的枯藤。火势瞬间蔓延。
李青山喘着粗气，拔出铁钎。血顺着钎尖往下滴。
胡三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看李青山，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两人继续往沼泽深处跑。身后的茅草屋方向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呼喊声，但黄烟还没散，追兵一时半会儿摸不清方向。
跑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干燥的土坡。哑巴刘已经等在那里，蹲在坡上，像只警惕的老狗。
见两人跑来，哑巴刘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李青山手里。
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沾满了油腻和污垢，齿纹都磨平了。
哑巴刘指了指李青山怀里的头骨，又指了指头骨表面那幅地图上闪烁的坐标点，然后做了个开门的动作。
李青山低头看钥匙，又看头骨。坐标点对应的位置，地图上标注着三个小字：万仙堂。
“洗浴中心？”胡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街那边是有个万仙堂，倒闭七八年了。听说以前是个挺邪乎的地方，后来着过一次火，就没人敢接了。”
哑巴刘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李青山背上的母亲，做了个“小心”的手势，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沼泽深处的雾气里。
“这哑巴……”胡三嘀咕。
李青山把钥匙攥进手心。铜钥匙冰凉，油腻的触感让人不舒服。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两人回头。
沼泽中央，哑巴刘那间茅草屋的方向，一道赤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不是普通的火焰，那火柱温度高得吓人，周围的沼泽水瞬间沸腾、汽化，白雾蒸腾。火柱持续喷射了足足十秒钟，等火焰熄灭时，茅草屋连同那片浮桥、附近的枯树，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冒着热气的平地。
高温喷火器。长生林这是下了血本，连这种装备都调来了。
李青山盯着那片焦土，突然觉得怀里一热。
他低头。
爷爷的头骨，正在发烫。
骨面上那些二进制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全部归零。然后，从头骨的眼窝深处，传出一个声音——
苍老，嘶哑，干涩得像磨砂纸擦过骨头。
正是母亲之前模仿过的，那个老妪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笑声在沼泽的雾气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最后消失在风里。
李青山浑身冰凉。
他背上的母亲，依然昏迷，呼吸微弱。
怀里的头骨，渐渐冷却。
手里的铜钥匙，沾满油腻。
前方，沼泽的尽头，隐约能看见林城老街区那些低矮的屋顶。
万仙堂。
还在地基里数数的爷爷。
三小时。
李青山抹了把脸上的血，迈开步子。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