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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颠簸。
李青山盯着怀里那颗头骨,眼窝里渗出的蓝色粘液正顺着骨缝往下淌。粘稠,带着股刺鼻的酸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又被电解了。
“操!”驾驶座传来胡三的骂声。
几乎同时,整个车厢的仪表盘“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转速表、油表、水温表,所有指针疯狂甩到极限,又猛地弹回零位。车灯忽明忽暗,发动机发出不正常的嘶吼。
李青山感觉到车厢底板在发烫。
那些蓝色粘液接触到铁皮的地方,正冒出细密的白色蒸汽。
“按住它!”胡三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别让那玩意儿流到电路上!”
李青山手忙脚乱地想用衣服去擦,可那粘液像有生命似的,一碰就往下渗得更快。他咬咬牙,干脆把爷爷的头骨翻过来,眼窝朝上,可粘液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车猛地一颠。
手动换挡的金属撞击声从前面传来。胡三在强行降档,发动机发出濒死般的哀鸣,车速却诡异地稳住了。
“你爷爷……”胡三喘着粗气,声音从驾驶座和后窗之间的缝隙挤进来,“生前在长生林里埋了个‘老太奶’。”
“什么?”
“逻辑死循环!妈的,就是个永远算不完的数学题,塞在系统最底层。”胡三抹了把汗,“刚才头骨发热,是死循环被触发了——系统算不过来,数据溢出来了,就变成刚才那笑声。”
李青山低头看头骨。
骨面上的二进制数字已经全部归零,现在是一片空白。可眼窝深处,那些蓝色粘液还在缓慢地、持续地渗出。
“这东西……”他嗓子发干,“会怎么样?”
“不知道。”胡三的声音很冷,“但你最好祈祷它别流干。你爷爷把一半的‘东西’存在这里面,要是流完了……”
他没说完。
但李青山懂了。他抱紧头骨,感觉到背上的母亲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
车拐进一条窄巷。
两侧是林城老街区特有的低矮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巷子尽头,一块褪色的霓虹灯牌斜挂着——“万仙堂洗浴中心”。
招牌下面,铁门紧闭。
胡三按了三声喇叭,两长一短。
铁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褪色工装裤、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手里拎着个老式示波器模样的设备。
“赵发财。”胡三简短地介绍,“看门的。”
赵发财根本没看李青山,也没看他背上奄奄一息的女人。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颗头骨,手里的设备已经“嘀嘀”响起来。
“进来。”他转身就往里走。
货车开进后院。李青山跳下车,第一眼就愣住了。
院子很大,原本应该是个露天浴场。可现在,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浴池全部被抽干了,池底不是瓷砖,而是整整齐齐排列的金属机柜。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刀片服务器。
灰绿色的外壳,密密麻麻的接口,每一台都连着粗壮的黑线。那些线缆像血管一样在地面汇聚,最后全部扎进院子中央一口深井。
井口冒着白气。
李青山走近了才看清,井里不是水,是循环流动的地下水——冰冷的地下河被引上来,流过服务器组,再从另一头排走。
物理降温。
最原始,也最有效。
“放这儿。”赵发财指指院子中央的水泥台。
李青山把爷爷的头骨放上去。赵发财立刻把手里设备的探头贴上去,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波形图。
“操。”赵发财骂了一句。
“怎么了?”胡三凑过来。
赵发财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另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转身掀开李青山背上母亲的衣领,把仪器贴在她颈侧。
两个屏幕并排摆着。
李青山瞳孔一缩。
左边是爷爷头骨的波形——杂乱,尖锐,像无数根针在跳动。右边是母亲的心电图——微弱,平缓,几乎要拉成直线。
但两者的频率,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李青山喃喃道。
“可能。”赵发财头也不抬,手指在设备按键上飞快敲打,“你爷爷把自己拆了。一部分塞进这头骨里,另一部分……”他顿了顿,“塞进了你妈身体里。”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嗡鸣。
是服务器风扇加速的声音。原本低沉的运转声陡然拔高,像一群野兽在同时喘粗气。
李青山猛地转头。
背上的母亲,呼吸突然变得平稳了。
虽然还是很弱,但那种濒死的断续感消失了。她胸口有了规律的起伏,甚至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风扇……”李青山盯着那些疯狂转动的服务器,“是这些机器在分担她的负荷?”
赵发财终于抬起头,看了李青山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恐惧。
“不止。”他声音发干,“你过来。”
李青山跟着他走到最大的那个浴池边。池底排列着至少三十台服务器,指示灯原本大部分是暗的,只有零星几盏亮着红光。
可随着李青山靠近,那些熄灭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不是乱亮。
是有规律的。
先是左上角三盏,然后右下角五盏,接着中间一排同时亮起……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跳跃、组合,最后在整面服务器阵列上,拼出了一张符咒的轮廓。
李青山认得那符。
爷爷出马时必画的“请神符”。笔画走势,转折顿挫,甚至符尾那一道习惯性的上挑,都一模一样。
“这他妈……”胡三倒吸一口凉气。
赵发财手里的设备“嘀嘀嘀”狂响起来。他低头看屏幕,脸色瞬间惨白。
“波形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他声音在抖,“你爷爷的意识,不止存在头骨里。他把自己的‘思维模式’备份了,就存在这些老掉牙的服务器里。”
他指着池底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
“而这些机器,现在正在替你妈维持生命体征。”赵发财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青山,“换句话说——”
“你妈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爷爷二十年前,在这破洗浴中心底下,埋了一堆服务器当备用电池。”
李青山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起母亲后颈黄符下的异响,想起那枚吐出来的芯片,想起王有才说的“生物电池”。
原来爷爷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把自己的儿媳妇,变成他长生实验的最后一个容器。
也准备好把自己的意识,拆成碎片,藏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头骨里,服务器里,甚至可能……
李青山猛地抬头,看向院子深处那栋三层小楼。
万仙堂的主楼。
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那里头是什么?”他问。
赵发财和胡三对视一眼。
“机房的主控室。”胡三沉默了几秒,“但你爷爷死前下了死命令,除非他亲自来,否则谁也不能进。”
“为什么?”
“因为里面供着胡家的保家仙。”赵发财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供的方式……不太一样。”
李青山盯着那把锁。
怀里的铜钥匙,突然又开始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