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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墨汁一样泼满了整个万仙堂。
李青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胡三在积水里挣扎的扑腾声。左臂上那个“封”字幽幽地亮着,蓝光映出胡三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他刚才那一刀刺空了,整个人被李青山按在胸口的那一掌震飞出去,这会儿正蜷在干涸的浴池角落里,捂着肋骨直抽冷气。
“你……你他妈……”胡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什么鬼东西……”
李青山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电弧爆开的酥麻感。就在他触碰到胡三胸口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左臂的“封”字里涌了出去——不是力量,更像是一串冰冷的、精确的指令,顺着皮肤钻进胡三怀里那些还没拆干净的电子元件里。
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静电炸响。
“底层逻辑……在重写……”赵发财的惨叫从配电室方向传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所有的开关都在自己跳!李青山!你到底干了什么?!”
李青山没空理他。他的左臂开始发烫,那种灼烧感从皮肤一直钻进骨头里,然后顺着脊椎往上爬。眼前一片漆黑,可奇怪的是,他“看见”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不是用眼睛。
是某种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画面。
灰白色的、带着温度轮廓的影像。他“看见”胡三蜷在浴池角落,胸口有一团暗红色的热源,那是刚才电弧灼伤的地方;他“看见”赵发财在配电室里手忙脚乱地按着那些跳动的拨码开关,整个人热得像一团火;他甚至“看见”电视墙那边,母亲躺在福尔马林液里,身体轮廓是冰冷的深蓝色,只有嘴唇附近有一小片微弱的暖色——那是刚才发出音波时残留的热量。
红外视觉。
李青山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万仙堂里那些监控摄像头,大部分都带着红外夜视功能,现在这些摄像头的信号,正一股脑地往他视觉神经里灌。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感觉太诡异了。
胡三动了。
那家伙忍着肋骨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往浴池边缘的排水沟爬。李青山“看”得清清楚楚——胡三的热像轮廓在灰白画面里缓慢移动,左脚先探进沟里,然后是右脚。
李青山没犹豫。他弯腰从积水里捞起一根铜芯电缆,手腕一甩,电缆像鞭子一样抽出去。
啪!
精准地缠住了胡三的脚踝。
“啊——!”胡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得向后滑倒,脑袋重重磕在瓷砖上。李青山拽着电缆往回拉,胡三在积水里扑腾,双手胡乱抓着地面,指甲刮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放开!李青山!你他妈放开!”胡三嘶吼着,“王有才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以为成了‘资产’就能活命?!他是在利用你!等榨干你的价值,你和你妈都得变成实验材料!”
李青山没说话。他继续拉电缆,把胡三拖回浴池中央。积水被搅得哗啦作响,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更浓了。
“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被骗的!”胡三还在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疯狂,“李守一以为自己掌握了数字永生的钥匙,结果呢?他把整个李家都押进去了!连你这个亲孙子都成了编号资产!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他完成当年的赌局!”
李青山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的停顿,胡三猛地翻身,右手从靴子里又拔出一把短刀,朝着李青山小腿扎过来。
红外视觉里,刀锋划出的轨迹清晰得可怕。
李青山抬脚踩下去,鞋底精准地碾在胡三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脆。
短刀掉进积水里。
胡三的惨叫变成了呜咽,整个人瘫在水里,再也动弹不得。
李青山松开电缆,站在原地喘气。左臂的灼烧感越来越强,那些强行灌进来的红外画面开始出现重影,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同时说话——是监控头的音频信号,也在往他听觉神经里挤。
他听见赵发财在配电室里哭爹喊娘。
听见万仙堂深处某个通风管道里,有老鼠窸窸窣窣爬过的声音。
还听见……
电视墙那边,又传来了那种刺耳的音波。
吱——嘎——
像老式调制解调器拨号上网的噪音,又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李青山“看”见母亲嘴唇附近那团微弱的暖色再次亮起,音波以肉眼可见的热浪形式扩散开来,撞在万仙堂厚重的大门上。
咚。
沉重的落锁声。
大门被彻底封死了。
“完了……”赵发财的声音从配电室飘出来,带着哭腔,“门锁死了……物理锁芯自己转了三圈……李青山,咱们都被关在这儿了……”
李青山没理他。他拖着还在呻吟的胡三,走到电视墙前。
母亲躺在福尔马林液里,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嘴唇还在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会发出那种刺耳的音波。
李青山伸出手,隔着玻璃罩,轻轻按在母亲额头的位置。
冰凉。
“妈,”他低声说,“你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但左臂的“封”字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蓝色的幽光像心跳一样明灭,每一次闪烁,李青山脑子里的红外画面就会清晰一分。他“看见”母亲身体内部——不是器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无数细密的、发着微光的线路,从她后颈那个黄符贴片的位置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脊椎,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些线路大部分是暗的。
只有心脏附近,还有一小簇光点在微弱地跳动。
三小时。
王有才说的那个倒计时,正在以这种可视化的形式,展现在李青山眼前。
“胡三,”李青山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怎么救我妈?”
胡三瘫在积水里,捂着断裂的手腕和肋骨,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救?李青山,你还没明白吗?你妈能活到现在,全靠你爷爷当年从胡太奶那儿换来的‘生物电池’技术。那些‘痛苦’,那些被你拔除的邪祟,都是在给她供能。现在电池拆了,供能断了,她就是个漏气的皮球……”
“我问你怎么救。”李青山打断他。
胡三不笑了。他盯着李青山左臂上那个闪烁的“封”字,眼神复杂:“除非你能找到替代能源。或者……你能像你爷爷一样,把自己也变成‘电池’。”
李青山沉默了几秒。
“具体怎么做?”
“你疯了?”胡三瞪大眼睛,“李青山,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会变成和你妈一样的东西——半人半机器,靠吞噬别人的‘痛苦’活着,永远被绑在长生林集团的系统里!你爷爷当年就是不肯走这条路,才把自己搞成那个鬼样子!”
“我爷爷……”李青山喃喃道,“他最后怎么了?”
胡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扭头看向配电室方向,赵发财还在那儿哭哭啼啼地折腾开关。
“赵发财,”胡三突然提高音量,“你来说。你当年亲眼看见的,李守一封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配电室里的哭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发财颤抖的声音才传出来:“李……李老板的眼睛……变蓝了。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像显示器坏点一样的蓝。他把自己锁在门里,三天没出来。再开门的时候,人就没了,只剩下一屋子的服务器,还有……还有那个头骨。”
李青山低头看向自己怀里。
那个从井底带出来的头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外套内袋里。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头骨表面渗出的蓝色粘液,冰凉,粘稠,像有生命一样在缓慢蠕动。
“头骨里……”李青山轻声问,“有我爷爷的意识碎片,对吧?”
胡三没否认。
“所以,”李青山抬起头,左臂的蓝光照亮他半张脸,“如果我想救我妈,就得先搞清楚,我爷爷当年到底在这颗头骨里,留下了什么。”
话音未落。
万仙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机械运转的闷响。
不是从配电室传来的。
是从更下面——地下室的方位。
李青山和胡三同时转头。
红外视觉里,李青山“看见”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铁门,正在缓缓向内打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
是更深的黑暗。
还有一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混合着电子元件烧焦的气味,顺着通风管道,弥漫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