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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松开掐住左臂的手,指尖还在发抖。刚才那种视觉连接被强行切断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像有人用钝器在他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
他走到胡三面前,蹲下身。
铁钎的尖端抵住了胡三的左眼球,距离眼睑不到一毫米。胡三的呼吸明显停滞了半秒,但脸上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我问你,”李青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胡家为什么要配合长生林,搞这个‘资产锁定’?”
胡三的眼珠在铁钎尖端下微微转动。
“你爷爷没告诉你?”他咧开嘴,牙齿上还沾着血,“李家出马仙,请的是胡黄白柳灰五路仙家。可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真仙家愿意下凡附体?”
李青山没说话。
“没了。”胡三自己回答了,“天地灵气稀薄,香火愿力消散,真正的仙家早就缩回洞府不出来了。现在所谓的出马,请的都是些山精野怪,或者……干脆就是人造的。”
他顿了顿,铁钎又往前顶了半分。
“胡家不一样。”胡三继续说,“胡家三太爷、胡家三太奶,那是真真正正修成正果的仙家。可正果需要什么?需要香火,需要愿力,需要算力——你懂什么叫算力吗?”
李青山想起王有才说过的话。
“维持存在的基础运算资源。”
“对。”胡三笑了,笑得有点惨,“可这世道,谁还信这个?香火断了,愿力没了,算力从哪里来?胡家三太奶想了个办法——数字化永生。把仙家的意识上传到服务器,用电子信号模拟香火愿力,用数据流维持存在。”
“但这需要海量的算力。”李青山接上了话。
“所以胡家找上了长生林。”胡三的眼珠盯着铁钎尖端,“长生林有服务器集群,有数据中心,有全球最顶尖的生物计算技术。但长生林不白给——他们要‘资产’。”
“出马世家的人。”
“对。”胡三说,“李家,张家,王家……所有还保留着出马传承的家族,都被标记成了‘算力电池’。你们请仙附体时产生的生物电信号,你们画符念咒时引发的量子纠缠,你们驱邪镇煞时释放的未知能量——全都被长生林的监控网络捕捉、分析、转化,变成维持胡家仙位存在的算力。”
李青山的手抖了一下。
铁钎在胡三的眼皮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我妈呢?”他问,“我妈也是‘电池’?”
“你妈是特例。”胡三说,“你爷爷李守一,当年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他想反抗,想切断李家和长生林的连接。所以他做了个实验——把你妈变成了‘绝缘体’。”
“什么?”
“你妈身体里被植入了某种东西。”胡三说,“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个东西能屏蔽长生林的监控信号,能阻断算力抽取。所以你妈活着,就是对整个系统的威胁。长生林必须回收她——要么活捉研究,要么彻底销毁。”
李青山感觉喉咙发干。
他想起母亲后颈那张黄符,想起符纸下那个会蠕动的鼓包。
“所以你们要抓她回去。”
“不是抓。”胡三纠正,“是回收资产。”
“去你妈的资产!”
铁钎猛地往前一送——
“等等!”赵发财的尖叫声从旁边传来。
李青山的手停在半空。
赵发财连滚带爬地冲到浴池边,抡起角落里那把生锈的锤子,对着浴池下方一根承重柱就砸。
“你干什么?!”李青山吼道。
“我……我知道你爷爷留了东西!”赵发财一边砸一边喊,“当年封门的时候,我看见他往这根柱子里塞了个铁盒子!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李家后人找上门,就把这东西交出去!”
锤子砸在水泥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三下,水泥崩裂。
第四下,露出里面的钢筋。
第五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从裂缝里掉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盒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表面糊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水泥渣。赵发财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双手捧着递到李青山面前。
“给……给你。”
李青山接过盒子。
很沉。盒盖和盒身锈死在了一起,他用铁钎撬了半天才撬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机油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油脂。
油脂里浸泡着一张羊皮纸。
李青山用两根手指捏住羊皮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把它拎了出来。油脂顺着纸面往下滴,在地板上溅开一滩滩黑色的污渍。
他把羊皮纸摊开。
纸上画着一张传统的出马仙供单格式——最上方是“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方分列五路仙家的名讳。可诡异的是,所有该写名字的地方,全都被人用激光刻蚀法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数字编号。
LT-001。
LT-002。
LT-003……
一直排到LT-018。
“这是什么?”李青山问。
“长生林高层的员工编号。”胡三说,“LT代表‘长生林董事会’。十八个编号,对应十八个董事。你爷爷把他们的编号刻在供单上,意思是——这些人才是现在真正的‘仙家’。”
李青山盯着那些编号。
突然,他怀里的头骨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头骨真的在动。它缓缓转动方向,两个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李青山手中的羊皮供单。紧接着,头骨表面那些蓝色的二进制序列开始发光。
光像有生命一样,从头骨表面流淌下来,顺着李青山的手臂,蔓延到羊皮纸上。
油脂覆盖的纸面上,那些被激光抹去的名字,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重新浮现。
不是用墨水写的。
是用光刻出来的——头骨表面的二进制代码,在羊皮纸上进行了反向拓印,把当年被抹除的信息,一层层还原了出来。
李青山看见了第一个名字。
胡翠兰。
后面跟着生辰八字、籍贯、修为境界……以及死亡日期:1998年7月15日。
第二个名字:胡金花。
死亡日期:1999年3月22日。
第三个,第四个……
全是胡家的女眷。全是修出仙位的正牌仙家。全都在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这段时间,陆续“死亡”。
而她们的死亡日期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备注:
【意识已数字化上传,存储于长生林数据中心第七服务器集群,算力贡献评级:S级】
李青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翻到供单背面。
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胡家以仙位换长生,李家以血脉换囚笼。若后人见此,切记——莫信胡,莫从林,莫回头。破局之法,在……”
字到这里断了。
最后几个字被人用刀刮掉了,只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破局之法在哪儿?”李青山猛地抬头,看向胡三。
胡三笑了。
他笑得很奇怪,嘴角咧开,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爷爷没写完。”他说,“因为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太奶来了。”
话音未落。
胡三突然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口血雾从他嘴里喷出来,不是喷向李青山,而是喷向自己的衣领——衣领内侧,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沾上鲜血的瞬间,亮起了红色的指示灯。
李青山瞳孔骤缩。
“趴下!”
他扑向旁边的赵发财,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几乎同时——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胡三身上炸开。
不是大范围的爆炸,而是定向的——冲击波全部朝着万仙堂西侧墙壁轰去。砖石砌成的墙壁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一个直径两米多的缺口,外面的夜风裹挟着雨水灌了进来。
胡三的身体被爆炸的反冲力掀飞,撞在对面墙上,又滑落在地。
他还没死。
衣领里的微型定向炸药是特制的,爆炸范围控制得极其精准,只炸墙,不炸人。此刻他瘫在墙根,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
但他看着李青山,还在笑。
“跑吧……”他嘶哑地说,“西墙外面……是老城区的地下排水管网……顺着管网往北走……能出城……”
李青山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是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缺口,又看了一眼胡三。
“为什么?”他问。
“因为……”胡三咳出一口血,“我欠你爷爷一条命。”
说完这句,他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李青山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转身,一把抓起地上的羊皮供单塞进怀里,又抱起福尔马林罐里的头骨,最后看了一眼倒在浴池边的母亲。
“赵发财!”他吼道,“背我妈!走!”
赵发财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昏迷的母亲背到背上。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墙上的缺口。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