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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灌进鼻腔的瞬间,李青山本能地收紧手臂,把母亲护在怀里。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睁开眼,浑浊的污水里漂浮着工业废料的碎屑,头顶是破碎的冰层,透下几缕惨白的光。
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血管在皮肤下暴起,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一股寒意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寸血肉里散发出来——冰冷,但带着某种奇异的掌控感。
他居然没被冻僵。
李青山咬紧牙关,双腿蹬水,抱着母亲朝头顶那片破碎的冰面游去。左臂每一次划动,周围的水流都会短暂地凝出细小的冰晶,又迅速融化。
“哗啦——”
脑袋撞破冰层,冷空气灌进肺里。他大口喘气,拖着母亲往岸边挪。
岸边是冻硬的污泥和枯草,再往上就是一片稀疏的落叶松林。李青山刚把母亲推上岸,自己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就听见远处传来“突突”的引擎声。
一辆破旧的雪地摩托从林子里钻出来,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摩托停在岸边,车上跳下来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个长杆抄网。老头眯着眼往湖面瞅,嘴里嘀咕:“妈的,还以为炸出什么大鱼了……”
他走近几步,抄网一伸,铁钩子精准地钩住了李青山湿透的衣领。
“嘿!还真有货!”老头乐了,用力往回拽。
李青山被拖上岸,瘫在冻土上咳嗽。老头蹲下来,先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又摸了摸他怀里的母亲,脸色变了变:“活的?”
下一秒,老头的手就摸向李青山腰间那个湿透的腰包。
拉链被扯开,手指在里面翻搅。李青山意识模糊,只觉得那只手在掏东西——钱包、手机、还有爷爷留下的那枚铜钱。
“别……”他喉咙里挤出声音。
老头根本没听,掏出钱包翻开,眼睛亮了:“哟,还有几张红的……”
话音未落,李青山左臂无意识地挥了一下。
指尖扫过老头的狗皮帽子。
“滋啦——”
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皮帽子从边缘开始发黑、碳化,眨眼间烧出一个巴掌大的窟窿。老头“嗷”一嗓子往后蹦,一屁股摔在冻土上,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摘下来扔出去。
帽子落地时已经烧成了灰渣。
老头惊魂未定地瞪着李青山,又看看自己发麻的手指:“你、你他妈……”
李青山强撑着坐起来,左臂的血管还在突突跳动。他盯着老头,哑着嗓子说:“带我们走。”
“凭啥?”老头往后缩了缩,但眼睛还瞟着地上散落的钞票。
远处山脊上,几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林梢。那是长生林安保队的巡逻灯,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李青山抓起地上湿透的钞票,一把塞进老头怀里:“这些,够不够?”
钞票浸了水,沉甸甸的一沓。老头捏了捏厚度,又抬头看看越来越近的探照灯光,一咬牙:“上车!”
雪地摩托后座绑着两个装鱼的草筐,里面还残留着鱼腥味。老头把草筐里的冻鱼倒出来,示意李青山把母亲放进去,又用另一个筐扣在李青山头上。
“蹲低点!别露头!”
摩托引擎重新发动,老头一拧油门,车子窜进落叶松林。
李青山蜷在草筐里,透过编织的缝隙往外看。摩托在林间穿梭,走的根本不是路,而是贴着山脊的陡坡、钻过倒木的空隙、甚至直接从结冰的溪流上碾过去。
老头对这片林子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
探照灯光几次从头顶扫过,最近的一次几乎能听见安保队对讲机的杂音。老头把摩托熄火,藏在了一棵巨大的倒木后面。
“张队,西侧冰湖区域未发现异常。”对讲机里的声音很近。
“继续往北搜,爆破点可能引发地下管道泄漏,注意污染物扩散。”
脚步声和灯光渐渐远去。
老头等了足足五分钟,才重新点火,摩托悄无声息地滑下背坡,钻进了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防火道。
又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摩托停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
屋子是用原木搭的,缝隙里塞着苔藓,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老头跳下车,左右张望一圈,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进来,快。”
李青山抱着母亲钻进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风。墙角有个铁皮炉子,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
老头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他转身插上门闩,这才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妈的,差点被安保队逮着……你小子到底惹了什么事?”
李青山没回答。他把母亲放在床上,扯过发霉的被子给她盖上,然后开始脱自己湿透的衣服。
外套、毛衣、衬衣……
脱到左臂时,他愣住了。
煤油灯的光照在手臂上,皮肤表面,那个用朱砂写下的“封”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若隐若现的白色纹路——线条流畅,勾勒出一只狐狸的轮廓。
狐狸纹路很淡,像用最细的毛笔蘸着清水画上去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在动。
李青山盯着手臂,眼睁睁看着那纹路微微扭曲,像活物一样顺着血管的走向缓慢游移。更诡异的是,他肩膀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正在渗血,血珠滚落,滴在狐狸纹路上——
血被吸收了。
不是流走,是真的被皮肤“吞”了进去。纹路的颜色深了一点点,从近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乳白。
“我操……”老头凑过来,瞪大眼睛,“你这胳膊……”
李青山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冰。
老头被他看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问!我啥也没看见!”
他说完转身去摆弄铁皮炉子,嘴里还嘟囔:“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前几天林子里还闹黄皮子,今天又碰上你这号人物……妈的,老子就想捞点外快,容易么……”
炉火升起来,屋里有了点暖意。
李青山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左臂。狐狸纹路已经停止了游动,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像睡着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迸出一小簇细碎的电弧,噼啪作响,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刺眼。
老头正往炉子里添柴,听见声音回头,吓得手里的柴火都掉了:“你、你又来?!”
“不会伤你。”李青山收回手,电弧消失。他盯着老头,“你叫什么?”
“张德贵。”老头咽了口唾沫,“这片林场的巡逻员,干了三十多年了……小子,我告诉你,我可救了你,你别恩将仇报啊!”
李青山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一角往外看。
夜色浓重,林子里一片死寂。
但很远的地方,长生林厂区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闪烁的警灯。
“他们不会搜到这里?”他问。
“这是废弃的守林屋,早没人来了。”张德贵蹲在炉边烤手,“防火道也只有我们这些老巡逻员知道。安保队那帮小年轻,只会开着车在大路上转悠……”
他说着,又偷偷瞟了眼李青山的左臂,压低声音:“不过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长生林那地方……邪性。你从那儿逃出来,身上还带着这种‘东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青山转过身:“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张德贵连忙摆手,“我就是个看林子的!但在这片山上干了三十年,有些事……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你这胳膊上那玩意儿,我年轻时候见过类似的。”
炉火噼啪炸响。
李青山盯着他:“在哪儿见的?”
张德贵眼神闪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在后山……那个被填平的老坟圈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