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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摩托冲下山坡时，李青山脑子里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往左……往左拐……别走大路……”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混在引擎轰鸣和风雪呼啸里。李青山咬着牙，按照声音的指示拧转车把，摩托冲进了一片密林。
树枝抽打在脸上，生疼。
“停……前面……坑……”
李青山猛踩刹车，摩托在雪地上滑出七八米才停住。车前轮离一个黑漆漆的土坑边缘不到半米——那是个废弃的捕兽坑，坑底还插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签子。
“就这儿？”李青山喘着粗气问。
脑子里没回应。
他跳下车，把母亲从后座抱下来，平放在雪地上。老太太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李青山跪在旁边，伸手去摸她的脉搏——那心跳还是那样，精准得像秒表，一下，一下，一下。
“李青山！”
身后传来喊声。刘山珊骑着另一台雪地摩托追了上来，她跳下车时差点摔倒，医药箱在雪地里滚出去老远。
“你疯了吗？就这么冲进老林子！”她跑过来，脸色比雪还白，“你母亲现在这状况，再折腾下去——”
“帮我看看她后背。”李青山打断她。
“什么？”
“后背！”李青山的声音嘶哑，“胡老仙说……有东西。”
刘山珊愣了两秒，然后蹲下身，颤抖着手掀开老太太的棉袄后襟。厚厚的衣服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秋衣。她又把秋衣往上卷——
动作停住了。
李青山凑过去看。风雪吹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露出那段苍老的脊椎。皮肤上，六个金属接口整齐地排列着，每个都有纽扣大小，嵌在皮肉里，边缘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这……这是……”刘山珊的声音在抖，“植入式接口？可这位置……这排列……”
“定位锚。”
那三个字不是李青山说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却沙哑得像另一个人——是胡老仙借着他的嘴在说话。
“长生林……留下的锚点……方圆十里……黄皮子都能嗅到……”
李青山感觉自己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开合：“拔掉……必须拔掉……不然……”
话没说完，林子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咯吱，由远及近。
刘山珊猛地抬头，手电光扫向林子深处。光束穿透风雪，照出了一张张惨白的脸——七八个村民打扮的人，正从树后走出来。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关节僵硬，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绿色的光。
“是……是山下村子的……”刘山珊认出了其中几个，“王老蔫，赵二狗……他们怎么……”
“肉傀儡。”李青山站起身，把母亲挡在身后，“被黄皮子精操控的躯壳。”
那些“村民”越走越近。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农具，是剥皮用的弯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刘医生。”李青山没回头，“你带手术刀了吗？”
“带、带了……”
“切开接口周围的皮肉，把那些玩意儿挖出来。”
“什么？！”刘山珊尖叫，“在这里？没有麻醉，没有消毒——”
“没时间了！”李青山吼道，同时抬起左臂。
一股寒气从他左臂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骤降，雪花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以他为中心，一圈冰雾屏障迅速形成，把三人围在中间。
第一个“村民”冲过来了。他撞在冰雾上，动作瞬间迟缓，皮肤表面结出一层白霜。李青山抬脚踹在他胸口，那人倒飞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但更多的“村民”围了上来。他们不怕冷，或者说，操控他们的东西不怕冷。弯刀砍在冰雾屏障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快动手！”李青山背对着刘山珊喊。
刘山珊咬着牙，从医药箱里翻出手术刀和酒精棉。她的手抖得厉害，酒精洒了一地。
“对不住了……大娘……”她喃喃着，把酒精倒在老太太背上，然后刀尖抵住第一个接口的边缘。
刀切入皮肉时，老太太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李青山听见了，但他没回头。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村民”身上——冰雾屏障正在变薄，左臂传来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那些金属接口在抗拒，在发出某种他听不见的尖啸。
“第一个……出来了……”刘山珊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捏着一枚沾血的金属接口，扔在雪地上。那玩意儿落地时，竟然自己滚了半圈，接口处的针头还在微微颤动。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尖笑。
那笑声不像人，像某种动物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声音。风雪突然加剧，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是个穿着旧式棉袄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成个髻。
黄老太。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些“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在她身后跪成一排。
“小崽子。”黄老太开口，声音又尖又细，“把那个老太婆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李青山没说话。他盯着黄老太的眼睛——那对眼珠子在黑暗里泛着黄光，瞳孔是竖着的。
“不交？”黄老太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那就连你一起收了。你这身子……啧啧，比那些肉傀儡强多了。”
她突然动了。
快得不像个老太太。佝偻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残影，直扑李青山面门。李青山抬臂格挡，左臂与黄老太枯瘦的手爪撞在一起——
“咔嚓！”
冰层碎裂的声音。黄老太的手爪上覆盖了一层冰，但她只是抖了抖，冰就碎了。另一只手爪掏向李青山心口。
李青山侧身躲开，右手抓住黄老太的手腕。触感冰凉，皮肤下面没有血肉的柔软，只有某种硬邦邦的东西在蠕动。
“第二个……拔出来了……”刘山珊在后面喊。
黄老太脸色一变。她猛地发力想抽回手，但李青山抓得更紧。同时，他左臂的寒气疯狂涌出，顺着接触点钻进黄老太体内。
“你——”黄老太的尖叫声变了调。
李青山感觉左臂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胡老仙，是更原始、更饥饿的东西——那道白影。它顺着寒气钻进黄老太的身体，开始疯狂吞噬。
黄老太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头，眼窝深陷，油光水滑的头发变得枯槁灰白。她想挣脱，但李青山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咽喉。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青山没回答。他感觉左臂在发烫，那股灼烧感变成了某种饱胀感——像饿极了的人突然吃撑了。黄老太的精气、修为、甚至记忆碎片，都顺着那道白影涌进他体内。
“第三个……第四个……”刘山珊还在数。
黄老太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她的身体在李青山手里化作一具枯骨，然后“哗啦”一声散架，落在雪地上。
那些跪着的“村民”同时瘫倒在地，眼里的绿光熄灭了。
“第五个……”刘山珊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李青山！这个接口在发热！它在——”
爆炸声。
不大，但很闷。像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炸开了。李青山回头，看见母亲背上第五个接口的位置爆出一团血花，金属碎片混着血肉溅在雪地上。
“最后一个！”刘山珊尖叫着，手术刀抵住第六个接口。那玩意儿正在疯狂震动，针头从皮肉里往外冒，像是要自己跳出来。
李青山扑过去，左手直接抓住那枚接口。寒气瞬间包裹住金属表面，冻结了它的震动。他右手接过手术刀，刀尖插进接口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
接口连着一小块皮肉被整个撬了出来。针头上还挂着细小的肉丝，接口内部有微弱的红光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李青山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左臂的灼烧感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刚才吞噬黄老太得来的精气正在快速流失，像是左臂深处那个东西吃饱了，又睡着了。
母亲背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不多。刘山珊手忙脚乱地按压止血，用纱布包扎。
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更沉重、更巨大的声音——螺旋桨撕裂空气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青山抬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见夜空中几点红光在快速接近。
直升机。
不止一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