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祖宅出来，骑上摩托车往城郊开。
他妈的老家在城北三十里外的一个小镇，叫清溪镇。那地方他小时候去过几次，印象里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他妈带他在河边捉过鱼。后来他妈走了，他就再也没去过。
摩托车在国道上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苗刚出土，绿油油的。又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片低矮的房屋，清溪镇到了。
小镇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两层小楼，楼下是铺面，卖杂货、卖农药、卖早点的。街上没什么人，几只鸡在路边刨食。林默把车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进去买了包烟，顺便问路。
“老板，打听个事。镇上以前有个姓沈的人家，住在东头，你知道吗？”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看电视，听到“沈”字，抬头看了林默一眼。“沈家？你是说沈玉兰那家？”
沈玉兰，他妈的名字。
“对，就是她。”
“你是……”老板打量着他，“你是她儿子？”
“嗯。”
老板的眼神变了，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放下遥控器，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街东头。“走到头，左拐，第三家。那房子荒了好多年了，没人住。”
“多谢。”
林默骑上车，按老板指的路找到了那栋房子。两层小楼，灰砖墙，木门窗，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门口长满了野草，台阶上落了一层灰。门锁着，锁锈得不成样子，一碰就掉。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不进光。林默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客厅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地上全是灰，墙角有蜘蛛网。
林默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这是他妈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他小时候来过几次，但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记得他妈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缝缝补补。他记得他妈喜欢在院子里种花，种的是月季，红色的，开得很艳。
他深吸了口气，把这股情绪压下去，开始翻找。
客厅没什么东西，厨房灶台上落满了灰，碗筷还在，但早就不能用了。楼上是他妈以前的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床上的被褥早就烂了，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梳妆台上的镜子裂了一条缝。
林默在卧室里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他又去楼下，在客厅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跟上次他翻到的那个皮箱差不多，但更旧，木头都裂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书和笔记本。书是些小说和杂志，笔记本有好几本，封面写着“日记”两个字。林默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是他妈的笔迹，很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1990年3月12日。今天认识了林正天。他来镇上办事，在我家借宿。他说他是道士，我不信，以为他在吹牛。但他给我看了他画的符，我虽然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
林默的手指在“林正天”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爸追他妈的时候，还挺浪漫的。
他继续翻。
“1990年5月20日。林正天又来了。他说他喜欢我，想娶我。我说你是道士，我是普通人，咱俩不合适。他说道士也能结婚。我说那你不抓鬼了？他说抓鬼是工作，结婚是生活，不冲突。我被他说笑了。”
“1990年8月3日。我答应嫁给他了。我爸不同意，说林正天这人神神叨叨的，不靠谱。我妈倒是挺喜欢他，说他老实。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嫁了。”
“1991年1月15日。小默出生了。七斤六两，哭声特别大。林正天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儿子以后肯定比我厉害’。我说你少来，我儿子以后不当道士。他说‘不当就不当，当什么都行，开心就好’。”
林默翻到后面，日记的内容变了，不再是他妈年轻时的碎碎念，而是关于他爸失踪、暗影教、祭品的事。
“1999年8月10日。正天又出远门了。他说要去查暗影教的事，可能要去很久。我说你小心点，他说没事，他命硬。我信了。但这次，他没回来。”
“2000年3月2日。正天失踪半年了。我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说会查，但我知道查不到什么。正天的事，不是警察能管的。”
“2000年5月10日。我查到了暗影教的事。他们在找一个祭品，需要林家血脉。小默是林家血脉，他可能是祭品。我不能让那些人找到他。”
“2000年7月1日。我找到了一个道士，姓刘，听说他懂血脉封印。我花了很多钱，求他在小默身上下封印。刘道士说，封印能封住他的通灵眼和林家血脉，但封印不是永久的，总有一天会自己解开。我说能封多久是多久，哪怕多一天也好。”
“2000年7月15日。封印下好了。小默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刘道士说，封印解开之前，他会一直是个普通孩子，看不到鬼，用不了道术。我说这样最好，我不想让他走上他爸的路。”
“2000年10月3日。我身体越来越差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怕死，但我怕小默没人管。我把小默托付给了老王，他是个好人，会照顾好小默的。”
“2000年12月1日。我把这日记放进箱子里，希望有一天小默能看到。小默，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封印已经解开了，你已经走上了你爸的路。妈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爸还活着，你爷爷也在天上看着你。妈也会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妈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白裙子，站在河边，笑得很好看。
林默把照片和日记一起收好，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看着街对面的老房子。夕阳照在瓦片上，金灿灿的。
他妈为了保护他，找人封印了他的血脉。他妈为了查暗影教的事，身体累垮了，早早走了。他以前一直以为他妈是病死的，现在才知道，不是病，是累的。
林默把烟掐灭，骑上摩托车，发动车子，朝镇上开。他要去后山祠堂，他妈日记里提到的那个地方——沈家祠堂。
镇子后面有一座小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松树。祠堂在半山腰，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狮子身上长满了青苔。门虚掩着，林默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草。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供着几排牌位，是沈家历代祖先的。
林默走到牌位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开始四处查看。
祠堂不大，正殿加两个偏殿，很快就看完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他注意到正殿后面的墙上，有一幅壁画，画的是一个道士跟一只怪兽战斗的场面。道士穿着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剑，脚下踩着八卦阵。怪兽长得像老虎，但身上长满了鳞片，头上长着角。
壁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字。“沈氏先祖，降妖于此。”
林默皱了皱眉。沈家也是道士世家？他妈从来没提过。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壁画下面的墙壁。石头很凉，但有一块摸起来不太一样，温度比周围的石头高一些。他用力按了一下，那块石头凹了进去，墙上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木盒上刻着一个“沈”字。林默把木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沈氏道术要诀”。
林默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几行字：“沈氏一脉，自唐代传承至今，以封印术见长。与林氏天师印不同，沈氏封印术重在‘封’字，以血脉为引，以灵力为锁。”
林默快速翻了一遍，册子里记载了沈氏封印术的心法和技巧，还有一些关于天师印和混沌的记载。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他妈的笔迹。
“小默，沈家也是道士世家，但到你姥姥那一代就断了。妈不会道术，但妈查了很多资料，找到了一个办法——用沈家的封印术，可以暂时封印混沌。如果你要去灵脉最深处，把这本册子带上。也许有用。”
林默把册子收好，站起来。他看着墙上的壁画，沉默了很久。沈家也是道士世家，他妈不会道术，但查了那么多资料，就是为了帮他。
林默对着牌位又鞠了三个躬，转身走出祠堂。
天快黑了，夕阳照在松树林里，光线斑驳。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沈家的封印术，能不能帮他封印混沌？
他不知道。但多一个办法，总比没有强。
林默骑上摩托车，发动车子，朝祖宅开。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把车速放慢，脑子里在过沈家封印术的要诀。以血脉为引，以灵力为锁。跟天师印的献祭不一样，沈家的封印术不需要献祭全部灵力，只需要以血脉为引，把混沌封住。
但能不能封住混沌，他不知道。混沌是上古邪物，不死不灭，第一代天师倾尽全力才把它封印住。沈家的封印术再强，也比不上天师印。
但试试总没错。
到祖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看见林默回来，把碗递过去。
“吃饭了没？”
“没。”
“就知道你没吃。”老王把碗塞给他，“吃完了早点睡，别又熬一宿。”
林默接过碗，蹲在门口吃。饭是热的，菜是咸的，吃起来很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老王站在旁边，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今天是你妈生日。”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妈生日？他完全不记得了。
“你妈以前最喜欢吃桂花糕。”老王说，“每年过生日，你爸都去镇上买桂花糕给她。后来你爸走了，就没人买了。你妈也不过了。”
林默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把碗还给老王。
“王叔，谢谢您。”
“谢什么？”老王摆了摆手，“去吧，早点睡。”
林默进屋，把门关上。他把沈家的道术册子掏出来，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看。封印术的心法不难，但需要大量灵力支撑。他有七块碎片，灵力够。但能不能封住混沌，他不知道。
他把册子收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过今天找到的东西——他妈的日记、沈家的道术册子、后山祠堂的壁画。
他妈为了保护他，做了这么多。他不能让她失望。
林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去阴山古庙踩点，得保持体力。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安静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