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有走。
他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又推门进去了。
陈阳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林哥？忘了东西？”
“没忘。”林默走回来坐下，“我想再聊聊。”
赵无极抬眼看他，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没说话。苏沐雪把铜钱收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聊什么？”
“聊你们。”林默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找我？你们跟暗影教打了多久了？”
陈阳放下茶杯，看了赵无极一眼。赵无极微微点头。
“行，那就从头说。”陈阳清了清嗓子，“这事儿得从一百年前说起……”
“我来说。”赵无极打断他，把核桃放在桌上，“你说话没个重点。”
陈阳撇撇嘴，没反驳。
赵无极看着林默，开口了。
“一百年前，暗影教刚冒头的时候，各地的道士家族就开始注意他们了。那时候暗影教还不成气候，就是些歪门邪道的小角色，没人当回事。但后来他们越做越大，开始到处杀人、抢地盘、挖灵脉。到五十年前，已经没人能忽视他们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这些道士家族的后人，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茅山派在文革的时候被砸得差不多了，龙虎山好一点但也元气大伤，阁皂山更惨，连山门都被人占了。大家各自为战，谁也打不过暗影教。”
“后来呢？”林默问。
“后来有人牵头，把我们组织起来了。”赵无极看了一眼苏沐雪，“苏家的老太爷，苏沐雪的曾祖父。他老人家在八十年代的时候，把散落在各地的道士后人召集到一起，成立了一个联盟。名字不固定，外人叫我们道士联盟，我们自己就叫‘同道人’。”
林默点点头：“有多少人？”
“鼎盛的时候，三十多家，一百多号人。”赵无极的声音沉下来，“现在？不到二十个。死的死，散的散。”
“暗影教干的？”
“大部分是。”陈阳插嘴，“暗影教这些年一直在追杀我们。他们不想让任何道士传承留下来，要把我们斩草除根。”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呢？他跟你们有关系吗？”
赵无极和苏沐雪对视一眼。
“你父亲林正天，十年前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赵无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找到的碎片最多，知道的秘密也最多。我们所有人都把他当主心骨。”
“后来呢？”
“后来他失踪了。”赵无极说，“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出去之后就没回来。我们找了他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默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赵无极想了想：“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关于天师印碎片的。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如果我回不来，让我儿子接着干’。”
林默的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苏沐雪占卜出来的。”陈阳说，“她说林正天的后人会在近期出现，身上带着五块碎片。我们一开始还不信，后来你闹出那么大动静，不信也得信了。”
林默看向苏沐雪。
苏沐雪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林默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地图和标注，红线蓝线交错，看着像一张作战图。
“这是我这些年占卜出来的暗影教据点分布。”她指着上面的标记，“红色的是确认的，蓝色的是疑似。你数数有几个。”
林默扫了一眼。
红色标记有十二个，分散在城市各处。蓝色标记更多，至少有二十个。
“这么多？”
“还不止。”苏沐雪说，“这只是我们这一个城市的。全国范围内，暗影教的据点至少上百个。他们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林默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灵脉呢？他们控制了多少？”
“七个。”赵无极说，“城市周边一共有九个主要灵脉，暗影教控制了七个。剩下两个——一个在你祖宅下面，一个在城南古井那边。”
林默皱起眉头：“城南古井下面有灵脉？”
“有。”苏沐雪点头，“那个灵脉不大，但很特殊。它跟地下的封印相连，封印里可能就藏着第六块碎片。”
“所以暗影教才会在那儿设据点。”
“对。”赵无极说，“他们肯定知道碎片在那儿，但打不开封印。因为没有天师印的力量。”
林默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们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赵无极说，“你出力量，我们出人手和信息。你帮我们拿回碎片，我们帮你对抗暗影教。”
“听起来不错。”林默说，“但我有个问题。”
“说。”
“你们内部，是不是有人不信任我？”
赵无极的核桃转了一圈，停住了。
苏沐雪低头翻笔记本，没说话。
陈阳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开口了：“林哥，你这话说的……”
“别瞒他。”赵无极打断陈阳，看着林默，“没错，是有人不信任你。觉得你太年轻，不够稳重，怕你坏事。”
“谁？”
“老赵家的赵铁山，老李家的李振国，还有几个。”赵无极没隐瞒，“他们觉得应该先把碎片交给他们保管，等你证明了自己再说。”
“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暗影教的棋子。”赵无极说，“证明你不会拿着碎片跑路。”
林默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我要跑路，早就跑了。五块碎片，卖给暗影教能卖多少钱？你们想过没有？”
赵无极没接话。
“但我没卖。”林默说，“我拿着碎片，一个人闯工厂，一个人扛血煞，差点死在祖坟里。你们的人呢？他们在哪儿？”
茶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陈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沐雪抬起头，看着林默：“你说得对。我们的人确实没帮上什么忙。但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帮，是因为他们不敢。暗影教太强了，强到很多人已经失去了斗志。”
“我能理解。”林默说，“但我要说清楚——我不是来当你们的马前卒的。合作可以，但得是平等的合作。我不听任何人的指挥，碎片也绝不会交给任何人。”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
“公平。”
苏沐雪合上笔记本：“联盟里不信任你的人，我会去做工作。但你也得证明给他们看——你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怎么证明？”
“明天去城南。”苏沐雪说，“如果能从暗影教手里拿下那个灵脉，拿到第六块碎片的线索，没有人会再怀疑你。”
林默站起来。
“行。那就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陈阳又叫住了他。
“林哥。”
“你爸的事……我们真的很遗憾。”陈阳说，“他是条汉子。”
林默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月还在对面的巷子里等着。看见林默出来，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奶茶。
“怎么聊这么久？”
“聊了很多。”林默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他们想合作。”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沈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默把联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父亲曾是联盟成员的事。
沈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当年在联盟里，是不是很受尊重？”
“赵无极说他是最强的。”
“那就对了。”沈月说，“你爸是他们的主心骨，他失踪了，他们就散了。现在你出现了，他们想把你当成新的主心骨。”
“我知道。”林默说，“但他们内部有人不信任我。”
“正常。”沈月说，“你毕竟不是你爸。你得自己赢他们的信任。”
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在地上画了两条黑色的线。
走到街口，林默停下来。
“沈月。”
“明天去城南，你别去了。”
沈月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我说过了——”
“我知道你说过什么。”林默打断她，“但明天不一样。明天不光是去找碎片，还要跟联盟的人一起行动。人多了反而不好协调。”
沈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不太好看。
“林默，你是不是觉得我碍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我不想你出事。”林默说，声音很平静，“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沈家的事，祖坟的事，没有你帮忙我根本走不到今天。但明天不一样，明天的人我不熟悉，情况也不熟悉。带着你，我心里反而没底。”
沈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林默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她说，“但你要答应我。”
“什么？”
“遇到搞不定的事，别硬撑。跑。”
林默笑了笑。
“我尽量。”
两人上了出租车，往祖宅开。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赵无极说的话。
“你父亲林正天，十年前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
最强的一个。
林默想起父亲日记里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那些潦草的最后一页，想起父亲在城北工厂地下留下的那句话。
“那里面的东西，比暗影教更危险。”
父亲知道什么？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失踪了十年？
林默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灯光。
这些问题，总有一天会有答案。
但不是今天。
今天是做准备。
明天，去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