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城南公交总站。
林默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公交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等早班车的老人,缩在站台的椅子上打瞌睡。
陈阳已经到了,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吃包子,看见林默就招手。
“林哥!这儿!吃早饭没?我买了多的。”
林默走过去,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还热乎着。
“他们呢?”
“赵叔去停车了,苏姐马上到。”陈阳咽下嘴里的包子,“对了,今天可能还有别人来。”
“谁?”
“周震。”陈阳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联盟里最不信任你的那个。”
林默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林哥,我跟你说,周叔这人吧,脾气臭,嘴更臭,但他不是坏人。”陈阳压低声音,“他当年吃过暗影教的大亏,所以对谁都防着一手。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一辆黑色SUV开过来,停在路边。赵无极从驾驶座下来,冲林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座的门打开,苏沐雪下来了。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比昨天利落多了。
“还有人呢?”林默问。
“马上到。”苏沐雪看了眼手机。
果然,不到五分钟,又一辆车开过来了。是一辆老款的银色面包车,车身脏兮兮的,看着像是拉货的。
车门拉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脚上蹬着双解放鞋,看着像农村里种地的老汉。
但那双眼睛很亮,跟鹰似的。
“你就是林默?”那人走到林默面前,上下打量他。
“我是。你是周震?”
“对。”周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像刀子,“比我想象的年轻。”
“年轻不代表不行。”
“行不行不是嘴上说了算的。”周震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侧门,“上车,路上说。”
林默看了赵无极一眼,赵无极微微摇头,意思是别跟他一般见识。
几个人分了两辆车。林默上了赵无极的车,陈阳和苏沐雪也在这辆。周震带着他三个手下开面包车在前面带路。
车开了没多久,陈阳就开始嘀咕。
“周叔也真是的,一大早就摆脸色给人看。”
“他有他的道理。”赵无极说,“十年前那件事,他一直没放下。”
“什么事?”林默问。
苏沐雪看了赵无极一眼,赵无极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十年前,联盟里出了叛徒。一个叫刘建国的道士,被暗影教控制了,把联盟据点的位置、人员名单、行动计划全泄露出去了。那一晚,暗影教来了上百号人,差点把我们一锅端。”
“死了多少人?”
“七个。”赵无极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七个兄弟,全死了。周震的师父就是其中之一。”
林默沉默了。
“从那以后,周震就对谁都怀疑。”苏沐雪说,“新加入的人,他都要反复审查。他不是针对你,他是怕再出事。”
“我能理解。”林默说,“但他怎么证明我不是暗影教的人?”
“没法证明。”赵无极说,“所以他才会来。”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市区,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全是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房子,窗户都碎了。
面包车在前面停下来。
林默下车,看见路边有一座破败的道观。围墙塌了一大半,大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这就是你们的据点?”林默问。
“之一。”苏沐雪说,“废弃道观,没人来,隐蔽。”
几个人从缺口走进道观。里面比外面看着还破,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能看见天。
但正殿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木板,墙上挂着几张符纸,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箱子。
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里面等着了。
有老有少,最小的看着跟陈阳差不多大,最大的头发都白了。他们看见林默进来,目光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面无表情。
周震走到正中间,转过身,看着林默。
“人都到齐了。”他说,“林默,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跟大伙儿见个面。但见面之前,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你说。”
“联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周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所以,每一个加入的人,我们都要确认——他不是暗影教的卧底。”
“你觉得我是卧底?”
“我没说你是。”周震盯着他,“但我也没说你不是。”
陈阳忍不住了:“周叔,林哥一个人扛了血煞两次,还端了城北工厂的暗影教据点。暗影教会让自己的人干这种事?”
周震没理陈阳,继续看着林默。
“你父亲林正天,当年也是联盟的人。他是我们中最强的,也是最受信任的。但后来呢?他失踪了,暗影教就知道了我们所有的秘密。”
林默的眼神冷下来。
“你是说我爸出卖了你们?”
“我没这么说。”周震说,“但他的失踪,确实给联盟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你是他儿子,我们得搞清楚——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替他赎罪的?”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默。
林默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叔,我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师父死在暗影教手里,你恨不恨他们?”
周震的脸色变了变:“恨。”
“你想不想报仇?”
“想。”
“那你想怎么报仇?”林默往前走了一步,“靠坐在这破道观里开会?靠互相猜忌?靠怀疑每一个想帮忙的人?”
周震的眉头拧起来。
“你——”
“我拿了五块碎片。”林默打断他,“每一块都是拿命换来的。沈家祖坟那次,血煞差点把我打死。城北工厂那次,守卫队长是金丹期的,我拼了半条命才赢。你说我是卧底?卧底会这么干?”
他抬起右手,催动天师印的力量。
五块碎片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照亮了整个正殿。那股灵力波动太强了,在场的人全都感受到了,有几个修为低的甚至后退了一步。
林默一掌推出,金色的光束飞出十米远,在正殿的墙壁上炸出一个大洞。
砖石飞溅,尘土飞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震也愣住了,但很快恢复过来。
“力量确实不弱。”他说,“但力量强不代表可信。暗影教有的是办法控制人——下蛊、种咒、灵魂契约。你身上有这些东西吗?”
“你可以查。”
“我会查。”周震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符文,“这是‘照心石’,能检测人身上有没有暗影灵力的痕迹。你敢不敢把手放上去?”
“周叔!”陈阳急了,“照心石那东西——”
“闭嘴。”周震瞪了他一眼,“让他自己决定。”
林默看着那块石头,用灵视扫了一眼。石头内部确实有灵力波动,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检测类术法,没有攻击性。
他伸出手,按在石头上。
什么都没发生。
周震盯着石头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松。
“身上没有暗影灵力。”他说,“但这只能说明你没有被种咒,不代表你就不是暗影教的人。”
“那你还要我怎么证明?”
“不用证明什么。”周震把石头收起来,“你今天不是要去城南吗?我们跟你一起去。真打起来,你是什么人,自然就清楚了。”
林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周震转身,对他的手下挥了挥手:“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人群散开了,各忙各的。
陈阳凑到林默身边,小声说:“林哥,你别介意。周叔就这德行,等打起来他比谁都拼。”
“我知道。”林默说,“他这种人,嘴上越狠,做事越靠谱。”
苏沐雪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符纸。
“这是什么?”
“护身符。”苏沐雪说,“我画的,能挡一次致命攻击。城南那边暗影教人多,带着保险。”
林默接过符纸,揣进口袋。
“谢谢。”
赵无极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地图,摊开在地上。
“都过来,我说一下城南的情况。”
几个人围过来。
赵无极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城南古井,在这片老居民区中间。周边全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大部分已经没人住了。暗影教在那片至少有三个据点,人数不详,但不会少。”
“井在哪儿?”林默问。
“老居民区中央,一个废弃的院子里。”赵无极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院子的位置很隐蔽,外面看就是普通民房。但井底下有封印,暗影教一直进不去。”
“他们打不开封印,会不会把井毁了?”
“毁不了。”苏沐雪说,“那口井本身就是一个阵法核心,蛮力破坏不了。暗影教试过,往井里扔了好几个爆破符,屁用没有。”
林默盯着地图,脑子里快速推演着。
“我们怎么进去?”
“分两路。”赵无极说,“周震带人从东边进,正面吸引注意力。你跟我从西边绕进去,直接去古井。”
“暗影教的人不傻,正面佯攻他们未必会上当。”
“所以不是佯攻。”周震走过来,站在地图旁边,“我带人真打。你们趁乱进去,速战速决。”
林默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能顶得住?”
周震哼了一声:“小瞧谁呢?老子跟暗影教打了二十年,还怕他们?”
林默没再多说。
“那就这么定了。”
几个人把细节敲定,各自去准备了。
林默走到院子外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到了。准备进了。”
“小心。”
林默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陈阳从道观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哥,你说第六块碎片真在井底下?”
“应该没错。”
“那井底下除了碎片,还有什么?”
林默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封印。封印着一扇门。”
“什么门?”
“通往灵异世界的门。”
陈阳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我草……”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两个字。
“怕了?”
“怕倒是不怕。”陈阳挠挠头,“就是觉得这活儿越来越大了。一开始以为就是打几个暗影教的小喽啰,现在连灵异世界都出来了。”
“你可以不去。”
“别别别,我就说说。”陈阳赶紧摆手,“这种大场面,不去我亏大了。”
周震从道观里走出来,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走到林默面前,站定。
“林默。”
“刚才里面人多,有些话我没说。”周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内情。”
林默心里一跳。
“什么内情?”
“等你从城南活着回来,我再告诉你。”周震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活着回来。
这句话,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十分钟后,两辆车从道观出发,往城南开去。
林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