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沈月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想回应,但嘴巴张不开。想睁眼,眼皮像灌了铅。意识在一片黑暗里往下坠,越坠越深,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出现了光。
不是外面透进来的光,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六块碎片悬浮在丹田的位置,排成一个圆,缓缓旋转。每块碎片都发着不同颜色的光——金、银、蓝、绿、红、黄,六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彩虹。
碎片在共鸣。
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它们自己在共鸣。六块碎片之间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之前他只能通过灵力去激活这种联系,但现在灵力耗尽了,那根线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原来碎片共鸣不需要灵力。
需要的是意志。
林默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那根线。
六块碎片同时亮了起来。
光亮得刺眼,从丹田扩散到全身,从全身扩散到体外。黑暗被光驱散了,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林默睁开了眼睛。
“你没死……”
“差点。”林默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左胳膊还是断的,前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比刚才好了不少——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长新肉了。胸口的诅咒符文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绿光。
灵力在恢复。
“我草。”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金色的光在流转,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四大护法还没走远。
鬼面站在院门口,正要跨出去。鬼婆拄着拐杖,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影刃在墙头上,正要往下跳。地鬼从土里冒出来半个身子,正准备遁走。
他们全停下来了。
因为林默身上的光太亮了。六种颜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光圈。光圈在扩大,不急不慢地往外推,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裂纹自动愈合,枯萎的草重新变绿。
鬼面的脸色变了。
“六块碎片的完整共鸣?”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不可能。他没有七块碎片,怎么可能触发完整共鸣?”
“不是完整共鸣。”鬼婆的声音发紧,“但已经接近了。这小子……比林正天还邪门。”
林默站起来。
左胳膊断了,他暂时不用。右手抬起来,掌心对准四大护法所在的方向。
“天师印·六印共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一道光从林默掌心射出去。
不是光束,是光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都要亮。六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彩虹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四大护法。
鬼面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道黑色的屏障。鬼婆举起拐杖,骷髅头里涌出大团大团的绿色雾气。影刃双刀交叉,刀身上亮起黑色的符文。地鬼双手按地,从地面升起一面土墙。
四个人同时防御。
光柱撞上去。
轰——
整个院子都在震动。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院墙裂了好几道口子,地上的青砖被掀飞了一大片。
黑色屏障碎了。绿色雾气被光柱撕开。双刀上的符文暗了。土墙像纸糊的一样被光柱穿透。
四大护法被光柱轰飞了。
鬼面撞穿了院墙,飞出去十几米,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嘴角有黑色的血。鬼婆摔在墙根,拐杖断成两截,骷髅头滚出去老远。影刃挂在院墙外面的树上,双刀脱手,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地鬼被光柱从土里逼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浑身是土。
光柱消散了。
林默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又倒。这一击消耗了他大半的灵力,丹田里又空了一半。但跟之前不一样——这次他还能站着,碎片还在共鸣,灵力还在恢复,虽然速度不快,但没断。
鬼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他说。
“走?”影刃从树上跳下来,一瘸一拐的,“他就剩一口气了,现在打——”
“我说走。”鬼面的声音冷下来,“他的碎片共鸣已经激活了,我们四个打不过。除非大人亲自出手。”
影刃闭嘴了。
鬼婆捡起骷髅头,抱着断成两截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地鬼钻进了土里,地面上只留下一串脚印。
鬼面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院墙的缺口处,回头看着林默。
“林默,你别得意。”他说,“冬至之夜,大人会亲手了结你。到时候,就算你有九块碎片,也救不了你。”
他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鬼面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确定四大护法走远了,他才放松下来。腿一软,又坐地上了。
沈月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怎么样?”
“还行。”林默喘着气,“就是有点累。”
“你刚才那一下,把四个护法全打跑了。”沈月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厉害?”
林默摇摇头。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转头看向院子里其他人。
陈阳躺在地上,苏沐雪跪在他旁边,还在给他处理伤口。陈阳背上的烧伤很严重,但好在没伤到内脏,呼吸比之前稳了不少。
赵无极从土里爬出来了。地鬼的阵法被光柱震碎后,他就从地里挣脱了出来。他坐在墙根,浑身是泥,左腿好像也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周震躺在正殿门口,身上的三根黑针已经被苏沐雪拔掉了。他的脸色还是发黑,但嘴唇的颜色已经恢复了不少。老刘蹲在他旁边,给他灌了一碗不知道什么草药熬的汤。
林默数了数,联盟的人都在,没人死。
“姥姥的。”林默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后怕。
苏沐雪处理完陈阳的伤口,走过来蹲在林默面前。
“我看看你的胳膊。”
林默把左胳膊伸过去。苏沐雪摸了摸骨头的位置,眉头皱起来。
“断得很彻底。得正骨,不然长歪了就废了。”
“你会正骨?”
“学过一点。”苏沐雪转头喊了一声,“赵叔,来帮忙。”
赵无极走过来,蹲在林默另一边,按住他的肩膀。
“忍着点。”
苏沐雪双手握住林默的左前臂,猛地一拉一推。咔嚓一声,骨头复位了。林默疼得冷汗直冒,但咬着牙没叫出来。
“好了。”苏沐雪从包里掏出夹板和绷带,把胳膊固定住,“别用这只手打架,至少养两周。”
“等不到两周了。”林默说,“明天就是冬至。”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无极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明天晚上,鬼王会亲自出手。”
“我知道。”林默说。
“你现在的实力,打不过鬼王。”赵无极说得很直接,“六块碎片,六印共鸣,对付四大护法勉强够用。但鬼王的实力是四大护法加起来的好几倍。”
“那怎么办?”沈月问。
赵无极没回答,看着林默。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白天,我去城东。”
“去城东干什么?”周震从正殿门口坐起来,声音还很虚弱,“炸灵脉?”
“对。先把第七个灵脉毁了,让鬼王集不齐九个。”
“等冬至过去,他就换一个日子。”赵无极摇头,“冬至是阴气最重的日子,但不是唯一的日子。他可以在大寒、立春、甚至随便哪个月圆之夜进行仪式。只是威力会打折扣而已。”
“那就等他仪式的时候再打。”
“你等得起吗?”赵无极看着他,“你父亲在灵异世界里,能等得起吗?”
林默没说话。
那张照片还在他口袋里。父亲站在灰色的天空下,身后是黑色的石门。照片背面那行字——“默儿,我还在。”
“赵叔。”林默开口了,“你觉得那张照片是真的吗?”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你父亲还活着。他在等你。”
林默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明天是冬至,鬼王要举行仪式,四大护法已经全部出动,城东的灵脉必须炸,父亲可能还活着。
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一个人去?”周震问。
“一个人。”
“疯了。”周震骂了一声,但没再劝。
沈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林默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赵无极把烟掐灭,站起来。
“天亮之前,我去城东侦察。如果地鬼还在,我回来报信。如果他撤了,我们就按原计划炸路。”
“我去。”林默说。
“你胳膊断了,去什么去?”赵无极瞪了他一眼,“老实待着。”
林默没再争。
赵无极走了。周震被老刘扶进正殿躺着。苏沐雪在处理其他人的伤。陈阳昏过去了,但呼吸平稳。沈月坐在林默旁边,两个人靠着墙,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屋顶的声音。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父亲的笑容很平静,像是在说——“别急,我等你。”
他把照片收好,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还有几个小时。
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