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天睡了整整一天。
林默守在床边，中间只离开过两次。一次是上厕所，一次是去门口接沈月递进来的饭。老刘端来的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换了三回。到天黑的时候，林正天终于睁开了眼。
“默儿。”
林默正在打盹，听见声音猛地醒了。“爸，我在。”
“几点了？”
“天黑了。你睡了一整天。”
“好苦。”林正天皱了皱眉，把碗递给林默。
“药哪有不苦的。”林默把碗放在一边，“爸，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林正天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把我的衣服拿来。”
林默从角落里把那件破烂的黑袍拿过来——从鬼王老巢出来的时候，父亲身上就穿着这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上面全是污渍和血迹。林正天把手伸进衣服的内衬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很旧，黑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林正天把布包递给林默。
“打开。”
林默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日记。比祖宅那本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卷曲，纸页泛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比十年前更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我被关在这里的第一年。没有窗，没有光，只有黑暗。每天有人送饭来，从门下面的小洞里塞进来。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日子，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算时间。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我在墙上划道，一道算一天。”
“第三年。今天送饭的人换了一个，以前那个人可能死了。新人不多话，但我听见他跟外面的人说了一句‘林正天还活着’。至少他们还记得我的名字。”
“第五年。丹田的灵力已经被抽了七成。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法子抽的，每次抽的时候都像有人拿刀子在丹田里搅。我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但我想到了默儿。他才十五岁，还没成年。我不能死。”
林默的眼睛有点涩，他眨了几下，继续翻。
“第七年。今天送饭的人说了一句‘你儿子考上大学了’。我不知道是谁让他说的，也许是赵无极，也许是周震。不管是谁，谢谢。默儿，你比爸爸强。”
“第九年。灵力只剩不到一成。我已经感觉不到丹田了，像是一个空壳。但我不后悔。默儿，如果你能看到这本日记，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第八块碎片。第九块碎片在城中心古井下面的灵异世界入口。记住，第九块是天师印的核心，九块合一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
林默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默儿，别来找我。好好活着。”
林默合上日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正天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是来了。”
“你写了‘别来找我’，但我没看到最后一句。”林默的声音有点哑，“布包外面还缝了一层，我拆开才看到日记。”
“我知道你会拆。”林正天笑了，笑得很短，但很真实，“你从小就这样，越不让你做的事你越要做。”
林默把日记收好，看着父亲。
“爸，第九块碎片在城中心古井下面？”
“对。古井巷，那口宋朝的古井。”林正天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昨天清楚了不少，“那口井是灵异世界和人间的交界处。林天师当年把第九块碎片封印在井底，用九块碎片的共鸣设了一个结界。只有集齐了前八块的人，才能打开那个结界。”
“第九块碎片由谁守护？”
“灵异世界的存在。”林正天的表情变得严肃，“不是人，也不是灵体，而是灵异世界本身的意志。它会考验你，看你有没有资格使用天师印的真正力量。”
“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可以镇压灵异世界核心，也可以打开它。”林正天看着他，“所以鬼王才需要它。他拿到了第九块碎片，就能完全打开通道，让灵异世界的力量涌入人间。你拿到了第九块，就能把通道永久封印。”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林正天说，“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灵异世界的意志会针对你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发动攻击。你一个人扛不住，需要有人在旁边帮你稳住心神。”
林默想了想。“谁去？”
“我去。”林正天说。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行，但我的心还行。”林正天打断他，“我在牢里待了十年，每天面对的都是黑暗和绝望。我的心，比你想象的要强。”
林默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浑浊，但眼神很坚定，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行。”林默说，“但到了井底，你听我指挥。”
“听你的。”林正天笑了，“你现在是八块碎片的天师印继承者，我只是个废人。不听你的听谁的？”
赵无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城中心古井巷的地形图，我让人去查了。”他把地图摊在桌上，“古井巷在市中心的老城区，周围全是居民楼。那口井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锁着门，平时没人去。但暗影教已经知道了那个地方，派了人在附近守着。”
“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带队的是鬼婆。”
林默皱了皱眉。“鬼婆？她不是在城东吗？”
“调过来的。”赵无极说，“你爸被救出来之后，暗影教的部署全变了。鬼面守城北，影刃守城南，鬼婆守城中心。他们知道你要去拿第九块碎片，把最强的人调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地鬼呢？”
“地鬼死了。四大护法只剩三个。”
林默盯着地图上那个小院子，脑子飞快地转。
“古井的结界，只有我能打开。鬼婆进不去，但她可以在外面守着等我出来。所以我进去之前，必须先解决她。”
“你一个人打不过鬼婆。”周震从门口走进来，左胳膊还吊着绷带，“我跟你去。”
“你胳膊——”
“右胳膊还能用。”周震说，“而且我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帮你挡鬼婆的诅咒。她的诅咒需要时间施法，我只要拖住她几秒钟，你就有机会近身。”
陈阳从周震身后探出头来。“我也去。我画了新符纸，专门对付鬼婆的诅咒。”
沈月最后一个走进来，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林默。
林默看着他们几个，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晚上，去古井巷。”
“几点？”赵无极问。
“凌晨两点。那个时间阴气最重，鬼婆的实力最强——但也是她最放松的时候。她不会想到我们选那个时间动手。”
赵无极点了点头。“外围接应我来安排。你们进去之后，我把院子围起来，不让暗影教的人增援。”
“好。”
几个人散了，各自去准备。
林默坐在父亲床边，把八块碎片从体内召出来。碎片悬浮在身前，排成一个圆，八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昏暗的正殿照得通亮。
林正天看着那些碎片，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八块了。”他说，“我当年只拿到七块，第八块怎么都找不到。原来它在鬼王的老巢里。”
“你进去过老巢，没看到第八块？”
“看到了，但拿不到。”林正天摇头，“鬼王的分身在那儿守着，我打不过他。你比他强。”
林默没说话，把碎片收起来。
“爸，第九块碎片的守护者，灵异世界的意志，它会怎么考验我？”
林正天想了想。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最怕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鬼王，不是暗影教，不是死。
是失去。
失去父亲，失去沈月，失去陈阳、苏沐雪、赵无极、周震——失去所有他在乎的人。
“我知道我最怕什么了。”林默说。
林正天看着他，没问是什么。
“知道了就好。”他说，“知道了，就不会被它打败。”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灵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
明天晚上，去古井巷。
打鬼婆，下古井，进灵异世界，拿第九块碎片。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父亲床边，坐下来。
“爸，你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林正天点了点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林默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睛。
八块碎片在体内缓缓运转，灵力充沛。
明天，不管灵异世界的意志变成什么，他都不会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