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混着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林默坐在床边,看着躺在那里的父亲。
林正天比十年前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
他穿着据点的灰色病号服,整个人瘦得像张纸。
苏沐雪刚给他换过药,端着托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黄昏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暗黄色。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有太多话想说,可真坐在这里了,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最后还是林正天先开了口。他微微转过头,看着林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长高了。”
林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林正天艰难地抬起手,林默赶紧握住。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跟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他记得父亲的手很温暖,很有力,能一只手把他举过头顶。
现在这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这十年……”林默嗓子发紧,“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正天没急着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每天想着你。”
他说话很慢,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全身的力气:“想着你妈,想着外面的世界……就这么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
林默握紧了父亲的手。
“鬼王为什么不杀你?”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林正天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说:“因为我是备用祭品。”
“备用祭品?”
“对。”林正天转过头看着林默,眼神复杂,“如果找不到你,他就会用我。但你出现了,他更想要你。林家血脉……对他来说是打开某种东西的钥匙。”
林默脑子里闪过之前那些碎片传递的信息。
百年前,林家先祖成了天师印的守护者。这个秘密一直传下来,传到他这一代。他本以为鬼王只是为了天师印,现在看来,远没那么简单。
“你见过鬼王吗?”林默问。
“见过。”林正天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很快就消失了,“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永远笼罩在黑雾里。但他说话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声音?”
“不像人的声音。”林正天闭上眼睛,“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每次听到那个声音,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林默沉默着。
他见过鬼王的分身,确实不是正常人。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恐惧,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爸,鬼王到底是什么人?”
林正天睁开眼睛,看着林默。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无奈。
“他是……”林正天顿了顿,“林家先祖的亲兄弟。”
林默愣住了。
“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正天重复了一遍:“百年前,林家先祖成为天师印守护者,他的亲兄弟因为嫉妒,背叛了家族,创立了暗影教。那个兄弟,就是鬼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鬼王是上古邪神,是异界魔头,是某个被封印的古老存在……但他从没想过,鬼王竟然姓林。
跟他一个姓。
流着同样的血。
“妈的……”林默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
林正天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爸……不,先祖那个年代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林正天说,“鬼王偶尔会提起,每次提到先祖,他的语气就变得很可怕。不是愤怒,是……嫉妒。深入骨髓的嫉妒。”
“他说过,先祖得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天师印、家族的地位、所有人的尊敬……而他什么都没有。”
林默攥紧了拳头。
“所以他就要毁了一切?”他声音里压着火气,“就因为他妈的嫉妒?”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林正天苦笑,“百年前的事,我们只能从他嘴里听到只言片语。但我总觉得,真相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林正天看着林默,很认真地说:“鬼王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没有告诉我。每次他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就会突然停下来,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那种东西还会害怕?”林默冷笑。
“他不是东西。”林正天说,“他是人变的。再怎么强大,本质上还是人。只要是人的执念,就一定会有弱点。”
林默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在古井边,鬼王分身说的那些话。那个声音里确实有一种扭曲的情绪,不只是仇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痛苦。
“爸,你先别想这些了。”林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的手,“好好养身体,其他的我来处理。”
林正天摇头:“我躺了十年,不能再躺了。”
“你现在这样子,能干什么?”林默语气有点急,“灵力都快散光了,身体跟纸糊的似的,你出去能干嘛?送死?”
“你这孩子……”林正天被他气笑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说话一点不客气。”
林默没接话,只是把被子掖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陈阳端着晚饭进来。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中药。
“林叔,吃点东西。”陈阳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林默,小声说,“默哥,你也该吃饭了。”
“知道了。”林默摆摆手。
陈阳识趣地退出去,又带上了门。
林正天看着那碗粥,慢慢坐起来。林默赶紧扶着他,把枕头垫在背后。
“我自己来。”林正天接过粥碗,手有点抖,但坚持自己端着。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林默就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十年。
整整十年。
他无数次想过找到父亲以后会怎样。想着想着就不敢想了,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后来他都不敢相信父亲还活着了,只是凭着那股不甘心,一直找下去。
现在人真找到了,坐在他面前喝粥,他反而觉得不真实。
“别这么看着我。”林正天喝完粥,擦了擦嘴,“跟看鬼似的。”
“你本来就跟鬼差不多。”林默说,“瘦成那样。”
“姥姥的。”林正天骂了一句,“有你这么说自己老子的?”
林默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了。
这是他这十年来第一次笑。
林正天看着他,眼睛也红了:“你笑起来……像你妈。”
提到母亲,两个人都沉默了。
林默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印象都来自照片和父亲的讲述。那些年父亲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
“等我这边的事结束了,”林默说,“我去给妈上个坟。这些年一直没去,怕给你丢人。”
“你从来没给我丢过人。”林正天说,“从来没。”
林默转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无极。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果篮,看见林正天坐起来了,愣了一下:“林叔,您精神好多了。”
“坐。”林正天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赵无极把果篮放下,坐下来,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林正天:“我刚才在外面跟陈阳他们聊了聊,据点这边的情况不太妙。物资快用完了,伤员太多,药品也不够。”
“还需要多久?”林默问。
“最多三天。”赵无极说,“三天后如果还没补给,这里就撑不住了。”
林默皱眉:“城里其他地方呢?”
“都差不多。”赵无极叹了口气,“暗影教这次是倾巢出动,不只是我们这里,整个城市都在打。道士联盟那边伤亡惨重,好几个据点都被端了。”
林正天听着,忽然开口:“城中心那口古井,你们去看过没有?”
林默和赵无极端时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古井?”林默问。
“鬼王提过。”林正天说,“他说过很多次,那口井下面有他要的东西。但他下不去,好像有什么禁制。”
“是天师印的碎片。”林默说,“第九块碎片就在那下面。”
林正天点了点头,没太惊讶,像是早就猜到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他问。
“今晚。”林默说。
“不行。”林正天语气很坚决,“现在去就是送死。鬼王肯定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那我也得去。”林默站起来,“第九块碎片必须拿到手,不然我们全都得死。”
“你听我说。”林正天伸手拉住他,“鬼王的目的不只是天师印,他要的是完整的林家血脉。你去了,正好中他的计。”
“那你说怎么办?”林默有点烦躁,“等着?等着他把我们都杀了?”
林正天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林正天才说:“你跟你爷爷,真像。”
林默一愣。
“一样的倔。”林正天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松开手,靠在枕头上,像是说了太多话,累得不行。
赵无极站起来:“林叔您先休息,我出去安排一下。”
他走后,房间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林默重新坐下来,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心里那些烦躁慢慢压下去了一些。
“爸。”他叫了一声。
“等你好了,”林默说,“咱们回老房子看看。我走之前把那里封了,东西都还在。”
林正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苏沐雪进来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林正天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默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床沿,那个节奏他记得,是小时候父亲哄他睡觉时哼的曲子。
“默儿。”林正天忽然开口。
“小心点。”他说,“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点。你是我林家最后的希望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正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死不了。”
林默站起来,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转身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没回头。
“爸。”
“活着。”林默说,“咱们都活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正天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