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后院站了很久。
天师印在他手心里发着微光，温度刚好，像一只温暖的手握着他的掌心。他盯着它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使用天师印的人会消失。
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没有人记得，没有任何痕迹。
比死还狠。
死好歹还有坟，有人上坟，有人念叨。消失就什么都没了，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一样。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把天师印收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无极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想通了？”
“没有。”林默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
“还有时间。”
“今晚就是冬至，有个屁的时间。”林默把碗还给他，“我爸呢？”
“在房间。他说想单独跟你谈谈。”
林默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他太了解他爸了，老头儿每次说“单独谈谈”，准没好事。
他推开林正天的房门时，赵无极识趣地没跟进来，只是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林正天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脸色还是那么难看，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床头柜上放着天师印，他没还给林默。
“把门关严实了。”林正天说。
林默关好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
林正天没急着开口。他拿起天师印，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林默。
“冬至之夜，让我来使用天师印。”
林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来。”林正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负责跟鬼王打，我负责用天师印切断他跟灵异世界的联系。”
林默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
“不行。”
“你听我说——”
“不行！”林默的声音大了很多，走廊里传来几个伤员好奇的嘀咕声，“你他妈的在想什么？你知道使用天师印会怎样吗？你会消失！从世界上消失！没人会记得你！”
林正天看着他，很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默骂道，“你被关了十年，刚出来，连路都走不稳，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献祭？你疯了吧？”
“我没疯。”林正天说，“我很清醒。”
“清醒个屁！”
林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林正天就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
等林默走了七八个来回，林正天才开口：“走够了吗？走够了就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林默停下来，瞪着他，没坐。
林正天叹了口气。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起，“被囚禁十年，灵力散了，内脏也坏了。就算不献祭，我也活不了多久。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最多不超过两年。”
林默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林正天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暗无天日，每天被抽灵力，被当成畜生一样关着。我能活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撑到再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现在见到了。你也长大了，比我想象的强得多。天师印也集齐了。”他笑了笑，“我没什么遗憾了。”
“你没有，我有。”林默的声音很硬，但眼眶红了，“你是我爸。”
“对，我是你爸。”林正天说，“所以这是我该做的事。”
“放屁！”
“林默。”林正天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你听我说完。”
林默咬着牙，不说话。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林正天的声音又软下来，“你是天师印的继承者，你要守护两个世界的平衡。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可以找到别的办法。”林默说，“先祖说了，鬼王心里有漏洞——”
“那你找到了吗？”
林默语塞。
“你没有。”林正天说，“我也没找到。我们都没找到。而今晚就是冬至，没有时间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林正天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林默站着没动。
“过来。”林正天又说了一遍。
林默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林正天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硌得头皮发疼。
“你妈在天上看着我呢。”林正天说，“我得对得起她。”
林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别过头去，用力擦了一把脸，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别哭。”林正天说，“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男人不能随便哭。”
“我没哭。”林默的声音闷闷的。
林正天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音一点都传不进来，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默蹲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正天的手一直放在他头上，没有拿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默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他不躲了，就那么看着父亲。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的声音沙哑。
“如果有，我一定不会选这条路。”林正天说，“我也想看着你结婚生子，想抱孙子，想老了以后你给我养老。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林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太阳开始偏西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好。”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答应你。”
林正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释然的笑容。
“这才是我儿子。”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他不想让林正天看见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难看。
“赵无极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
“打算告诉他？”
“告诉他干嘛？”林正天说，“他又拦不住。况且，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不想让他们有心理负担。”
林默转过身：“那仪式的时候怎么办？他们总会知道的。”
“到那时候，已经晚了。”林正天说，“他们会理解的。”
林默没再说什么。
他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天师印，握在手心里。印章温热的，像活着一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晚。”林正天说，“子时，鬼王应该也会在同一时间开始他的仪式。我们分头行动。你跟陈阳他们去城中心拖住鬼王，我在灵脉核心这边启动天师印。”
“你一个人？”
“赵无极会帮我。”林正天说，“他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帮我护法就行。”
林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他问。
林正天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好好活着。”
林默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林正天笑了：“我会的。至少在你把鬼王干掉之前，我还死不了。”
林默把天师印递给林正天：“这个你拿着。”
“你不需要？”
“我用不着。”林默说，“我有拳头就够了。”
林正天接过天师印，小心翼翼地收好。
“去吧，”他说，“准备准备。今晚有一场硬仗。”
林默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爸。”
“谢谢你。”
林正天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林默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无极靠在墙上等着。他看见林默红着眼眶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赵无极说，“苏沐雪煮了面，你先吃点东西。”
林默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食堂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赵无极。”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林默看着他，“帮我照顾好我爸。”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像是想问为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放心。”
林默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食堂。
窗外，太阳正在西沉。
冬至之夜，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