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从来没有这么忙过。
所有人都在动。有人搬运物资,有人给伤员换药,有人在墙上画防御符咒,有人在分发武器。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混在一起,吵得像菜市场。
赵无极嗓子都喊哑了,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据点里跑来跑去。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需要准备的东西——符咒、灵石、丹药、武器、绷带、止血药。每划掉一项,后面又添上三项。
“城北的防线安排好了吗?”他抓住一个联盟成员问。
“安排好了,八个人守着,轮流换班。”
“城南呢?”
“也安排好了,但人不够,只有六个。”
赵无极骂了一声,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
林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赵无极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
“找我爸。”
“他在后院。苏沐雪也在那儿,说什么占卜的事。”赵无极松开手,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让他别太累,他那身体撑不住。”
林默点了点头,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面安静多了。只有林正天、苏沐雪和陈阳三个人。陈阳靠墙坐着,身上的绷带缠得跟木乃伊似的,但精神不错,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磨剑。苏沐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罗盘和几道符咒,脸色很凝重。
林正天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裹着一条毯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默走过去,在父亲旁边蹲下来:“爸。”
林正天睁开眼:“来了?”
林正天没回答,从毯子下面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默。
“拿着。”
林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纸张脆得不行,边角都碎掉了,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画着符咒和阵法图。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道术心得。”林正天说,“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但现在用不着了。你拿着,比我有用。”
林默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正天手录。
“爸,这……”
“别磨叽。”林正天摆了摆手,“我没时间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客气。里面有一些关于天师印的用法,是我在被关押的时候琢磨出来的。你回头看看,也许用得上。”
林默把布包系好,贴身收着。
“谢谢爸。”
“谢个屁。”林正天白了他一眼,“我是你老子,给你东西天经地义。”
苏沐雪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父子俩能别煽情了吗?我这儿占卜呢,别打扰我。”
林默看过去:“结果怎么样?”
苏沐雪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盯着罗盘看了半天,才开口。
“冬至之夜的战斗,胜负在毫厘之间。”
“什么意思?”陈阳停下磨剑的动作。
“就是字面意思。”苏沐雪指着罗盘上那些复杂的纹路,“胜和负的概率差不多。可能差一秒,可能差一招,可能差一个决定。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全完了。”
林默皱了皱眉。
“具体点。”
“具体不了。”苏沐雪收起罗盘,“占卜只能告诉你趋势,不能告诉你结果。我能看到的就是——你们会赢,但代价很大。或者你们会输,输得一干二净。”
“姥姥的。”陈阳骂了一句,“说了跟没说一样。”
苏沐雪瞪了他一眼:“那你来占卜一个试试?”
陈阳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林正天开口了:“沐雪的占卜一向很准。胜负在毫厘之间,说明我们有胜算,但必须小心。”
“我知道。”林默说,“我不会轻敌的。”
“不只是轻敌的问题。”林正天看着他,“是每一步都要走对。去城中心的路线、到达的时间、跟鬼王交手的时机、天师印启动的节点——这些都不能出错。”
林默想了想:“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子时之前一个小时出发,走城西那条路,暗影教的人少。到达古井之后,陈阳和苏沐雪负责清场,我对付鬼王。”
“清场?”陈阳拍了拍短剑,“就我俩?”
“赵无极会带人支援你们。”林默说,“但主力是我们三个。”
苏沐雪收起罗盘,站起来:“我的伤没问题,但陈阳的伤……”
“我没事!”陈阳赶紧说,“皮外伤,不碍事。”
林正天看了他一眼:“你背上那道口子再裂开,你就等着躺一个月吧。”
“那也得打完再躺。”
林默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后院安静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暗了,冬至的夜晚来得特别早,才五点多天就全黑了。据点里点起了火把和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影影绰绰。
林正天忽然开口:“林默,你过来。”
林默走到他面前。
“蹲下。”
林默蹲下来,跟父亲平视。
“天师印的力量不在于镇压,在于守护。”林正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力,“使用它的时候,想着你要守护的东西。不要想着打败谁,不要想着复仇,不要想着证明什么。只想着你要守护的东西。”
林默感受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林正天笑骂了一句,“但你会明白的。”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像是刚才那一下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去吧,”他说,“该干嘛干嘛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林默站起来,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了。
陈阳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林默往外走。苏沐雪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林正天。
“林叔。”
“您真的决定了?”
林正天看着她,没说话。
苏沐雪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后院里只剩下林正天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裹着毯子,看着头顶的天空。冬至的夜很长,星星很少,月亮还没升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天师印,握在手心里。
印章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
“天赐兄,”他低声说,“百年了,林家的人还在干同样的事。你说,这是不是命?”
天师印没有回答。
林正天笑了一下,把印章收好,闭上眼睛。
据点正殿里,林默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赵无极、陈阳、苏沐雪,还有十几个能打的联盟成员,站成两排,看着他。
林默站在最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
“今晚,是冬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鬼王要在子时完成仪式。我们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阻止他。”
没人说话。
“我跟陈阳、苏沐雪去城中心。赵无极带人守据点。”林默说,“其他人,分成三组。一组守城北灵脉,一组守城南灵脉,一组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一个联盟成员举手:“灵脉那边也需要人守?”
“需要。”林默说,“鬼王集齐了七个灵脉,但他还需要灵脉的力量来完成仪式。如果我们能守住剩下的两个灵脉,他的仪式就会受阻。”
“那为什么不直接毁掉灵脉?”另一个人问。
林默摇头:“灵脉不能毁。灵脉毁了,整个城市的风水就完了,以后这里会变成死地。”
所有人沉默了。
赵无极站出来:“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十几个人齐声回答。
“那就去准备。”赵无极挥手,“半个时辰后出发。”
人群散开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默站在正殿里,看着墙上那幅泛黄的道教神像图。图上的神像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赵无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紧张?”他问。
“不紧张。”林默说,“就是有点……”
他没说完。
赵无极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也就不问了。
“林默。”
“不管今晚发生什么,”赵无极说,“我都会守住这里。你放心吧。”
林默转过头看着他:“谢了。”
“谢什么。”赵无极笑了一下,“我们是盟友,这是该做的。”
陈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短剑:“默哥,你看,赵无极给我的,说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宝贝。”
林默看了看那把剑,剑身上刻着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好东西。”他说。
“那当然。”陈阳把剑收好,拍了拍剑柄,“今晚就用它砍几个暗影教的人。”
苏沐雪也走过来了,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腰间挂着罗盘和符咒。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很坚定。
“该走了。”她说。
林默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
“走吧。”
三个人走出据点大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赵无极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夜风很冷,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冬至之夜,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