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林默走出据点大门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
不是被云遮住了,是根本就没有。冬至的夜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连星星都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不是冬天的冷,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气,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陈阳跟在他后面,裹紧了外套,骂了一句:“妈的,这鬼天气。”
“不是天气。”苏沐雪拿着罗盘,指针在疯狂转动,“阴气太重了。冬至是一年中阴气最盛的一天,今晚又是子时,阴气的顶点。”
林默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
城中心的方向,黑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楼顶。黑云里时不时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子时快到了。”他说,“走。”
三个人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正天拄着拐杖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爸?”林默皱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好了你在据点等消息吗?”
“改主意了。”林正天走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默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身体撑不住。而且天师印在你手里,你应该去灵脉核心——”
“灵脉核心那边赵无极安排了人守着。”林正天打断他,“那边暂时安全。但古井下面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天师印在我手里,我必须去。”
林默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林默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陈阳和苏沐雪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四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据点门口,赵无极站在火把下面,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城中心比前几天更荒凉了。
街道两边的楼房塌了好几栋,碎石和砖块堆在路中间,把路堵了一大半。地上裂开的口子更宽了,有的地方能掉进去一个人。从裂缝里冒出来的黑雾比之前浓了很多,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也更重了,闻着让人想吐。
林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短刀。陈阳和苏沐雪一左一右护着林正天,四个人走得很快,但很小心。
“前面有情况。”苏沐雪忽然停下来,指了指罗盘。
指针指着正前方,疯狂颤动,幅度比之前大了好几倍。
林默眯起眼睛往前看。前面就是中心广场了,广场边缘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至少上百个暗影教的黑袍人,把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古井就在广场中央,井口冒着黑光,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冲天际。
“我草。”陈阳吸了口凉气,“这么多人?”
林默数了数,不止一百个。广场外围还有,藏在废墟里,躲在楼顶上,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
“硬闯。”林默说。
“硬闯?”陈阳瞪大眼睛,“对面一百多号人,我们四个,你跟我说硬闯?”
陈阳张了张嘴,闭上了。
林默转头看向林正天:“爸,天师印借我用一下。”
林正天从怀里掏出天师印,递给他。
林默接过印章,握在手心里。天师印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战意,开始发热,发出微弱的蓝光。
“跟紧我。”他说完,大步朝广场走去。
暗影教的人发现了他。
“林默!”有人大喊,“是林默!”
广场上的黑袍人同时转身,上百双眼睛盯着他。有人举起武器,有人开始念咒,有人往后退。恐惧和仇恨混杂在一起,在人群中蔓延。
林默没有停步。
他走到广场边缘,举起天师印。
“天师印·九印归一!”
蓝光从印章中涌出来,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天际。光柱炸开,变成无数道光箭,暴雨般射向暗影教的人群。
惨叫声此起彼伏。
黑袍人被光箭射穿,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没有被射中的四散奔逃,阵型瞬间崩溃。
陈阳和苏沐雪趁机冲上去,砍翻了几个还在抵抗的。
林默没有恋战,他带着林正天穿过人群,直奔古井。
一路上不断有暗影教的人扑上来,但都被天师印的光芒逼退了。林默感觉自己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那些黑袍人根本挡不住他。
不到五分钟,他们冲到了古井边。
井口的黑光比之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黑色的雾气从井里涌出来,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扭动。井口边缘的石头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跳动。
林默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默。”
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
“你终于来了。我在等你。”
林默握紧了天师印。
“鬼王!”
“下来吧。”那声音里带着笑意,“让我们结束这场百年的恩怨。”
陈阳跑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脸都白了:“默哥,你真要下去?”
“你留在上面。”林默说,“跟苏沐雪一起守住井口,别让暗影教的人捣乱。”
“那你呢?”
“我下去。”
陈阳想说什么,但看着林默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林正天走过来:“我跟你一起下去。”
“爸——”
“天师印在我手里,我不下去你怎么用?”林正天说,“别废话了。”
林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沐雪从包里掏出一把符咒,递给林默:“这些是护身符,能挡一下鬼王的攻击。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比没有强。”
林默接过来,塞进口袋里。
“你们小心。”他说。
“你才要小心。”苏沐雪的眼眶红了,“活着回来。”
林默没回答,转身走到井边。
他看了林正天一眼,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黑暗吞没了他们。
下落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自由落体那种失重感,而是像在泥浆里往下沉,周围有东西在挤压着他们,拖拽着他们。
林默感觉到天师印在发光,光芒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罩,挡住了那些黑暗的侵蚀。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底下踩到了实地。
林默站稳了,扶着林正天,环顾四周。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头顶看不见顶,四周看不见墙,只有无尽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是天师印发出的蓝光,但也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地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他们的倒影。
远处,有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像心跳一样一闪一闪的。林默眯起眼睛,看见那是一个巨大的球体,悬浮在空中。球体表面布满了裂纹,从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快要碎裂的心脏。
球体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比正常人高出一倍,身上缠着黑色的雾气。他的脸隐藏在兜帽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只眼睛露出来——暗红色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
鬼王。
“欢迎。”鬼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来到我的世界。”
林默把林正天护在身后,握紧了短刀。
“这不是你的世界。”他说,“这是灵异世界的入口。”
鬼王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玻璃碴子在喉咙里碾。
“聪明。”他说,“跟你先祖一样聪明。”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黑色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走一步,身上的黑雾就浓一分,周围的温度就低一分。
林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天师印,”鬼王看着他手里的印章,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完整的天师印。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
“你不会得到的。”林默说。
鬼王又笑了。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他张开双臂,黑雾从身上涌出来,弥漫了整个空间,“我已经集齐了七个灵脉。就差你脚下的这一个。只要我拿到这个灵脉,仪式就完成了。到时候,两个世界都是我的。”
林默看了一眼头顶那个暗红色的球体。
那就是灵异世界的核心。
“你做梦。”他说,举起天师印,“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鬼王的笑声忽然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林默,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跟你先祖真的很像。”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没那么可怕,多了一些人味。
“你知道吗,一百年前,你先祖也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上,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林默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一百年。”他说,“你知道一百年有多长吗?”
林默没说话。
“很长。”鬼王说,“长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但我记得一件事。”他看着林默,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记得,他是我弟弟。”
林正天从林默身后走出来,看着鬼王。
“林天。”他说。
鬼王的身体僵了一下。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他慢慢说,“久到我以为这个名字已经死了。”
“你心里还有这个名字。”林正天说,“说明你还记得你是谁。”
鬼王沉默了。
暗红色的光球在他头顶闪烁,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林默握紧了天师印,但没有急着动手。
他想起先祖的话——非力可取,需以心印心。
也许,这就是那个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