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林默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光滑冰冷的黑色地面，指甲盖翻起来都没感觉。他嘴里全是血，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骨茬摩擦的刺痛。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人回答。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踩在地面上，像鼓点。
鬼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父亲跑了。”
林默猛地抬起头。
天师印的光芒消失了，但鬼王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两盏鬼火。他站在几米外，身上黑雾翻涌，刚才天师印那一击显然没对他造成实质伤害。
“他拿着天师印跑了？”鬼王的声音里带着嘲讽，“扔下你一个人等死。这就是你父亲？”
林默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趴了下去。
“他没跑。”林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放屁。”
鬼王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像很多人在同时笑。
“你倒是挺信任他。”鬼王慢慢走过来，“可惜，信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百年前，我信任我的父亲，他把天师印给了弟弟。我信任我的弟弟，他用天师印封印了我一百年。”
他在林默面前蹲下来，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信任，换来了什么？”
林默抬起头，跟他对视。
“换来了我还没死。”他说。
“有骨气。”鬼王站起来，“但你马上就要死了。”
他抬起手，黑雾在掌心凝聚成一把黑色长刀，刀刃上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
林默闭上眼睛。
不是等死，是在想对策。天师印不在手上，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腿也伤了，站都站不起来。硬打是找死，但他不能死，死了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蓝光从远处射过来，直接打在鬼王后背上。
鬼王被轰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黑色长刀差点脱手。
“林默！”林正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接住！”
天师印从黑暗中飞出来，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直奔林默。
林默伸手接住。天师印烫得吓人，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块，但他没松手。
鬼王转过身，看见林正天站在十几米外。老头儿身上的中山装被蓝光照得发亮，整个人像一盏灯，从内向外透着光。那不是天师印的光，是他自己的生命之力在燃烧。
“你……”鬼王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疯了？你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林正天没理他，看着林默。
林默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旁边的石壁，浑身都在抖。
“我帮你争取时间。”林正天说，“你找机会，用天师印攻击那个球体。”
他指了指头顶那个暗红色的球体。
鬼王的脸色变了。
“你敢！”他朝林正天冲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林正天没有躲。他张开双臂，身上的蓝光猛地暴涨，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墙，挡在鬼王面前。鬼王撞在光墙上，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壁，整个人被弹了回去。
“天师印·生命献祭！”林正天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炸开。
蓝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整个地下空间都被照得像白昼一样。林默这才看清周围的全貌——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上，平台下面是无底的深渊，头顶那个暗红色球体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正在剧烈跳动。
平台的边缘，有九根石柱，其中七根已经碎了，剩下两根还立着。
那就是灵脉。
鬼王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黑雾被蓝光压制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兜帽掉了，露出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正天！”他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燃烧生命之力，你会彻底消失！连轮回都入不了！”
“我知道。”林正天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消散，“但我不在乎。”
他看向林默：“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林默咬了咬牙，握紧天师印，朝那个暗红色球体冲过去。
鬼王想拦他，但被蓝光压制得动弹不得。他伸出手，黑雾在指尖凝聚，但还没成形就被蓝光冲散了。
“不！”鬼王尖叫着，声音里的金属感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个老人的嘶哑嗓音，“你不能！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林默冲到球体下方，举起天师印。
球体近在咫尺，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灵异世界所有力量的核心，是鬼王不死之身的源头。只要切断它跟鬼王的联系，鬼王就会变成普通人。
天师印亮了起来，蓝光汇聚成一道细长的光束，对准了球体。
“林默！”林正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变得很轻很远了，“记住，守护。”
林默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回头。
“天师印·断源！”
蓝色光束射入球体。
球体剧烈震动，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但不是往外涌，是往外泄，像漏气的气球。
鬼王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他身上的黑雾在消散，黑袍在风化，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不……不……”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弱，“我的力量……我的……”
林正天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团蓝色的光，模模糊糊能看出人形。
“林默。”他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过来。”
林默转身跑过去，伸手去抓，但他的手穿过了那团蓝光，什么都没抓到。
“爸！”他喊道，“爸！”
“别哭。”林正天的声音很温柔，“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男人不能随便哭。”
“我没哭！”林默擦了一把脸，眼泪根本止不住。
林正天笑了。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林默知道他在笑。
“你比你妈还爱哭。”他说，“以后没人唠叨你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天师印收好，两个世界的平衡靠你了。”
“爸，你别说了……”
“还有一句。”林正天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什么都没有了。
林正天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连一粒灰尘都没留下。
林默跪在地上，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抓着一把空气。
“爸……”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气。
没有人回答。
身后，鬼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身上的黑雾已经散尽了，露出一个干瘦的、苍老的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没有了暗红色的光，只剩下浑浊的黑色。
“他……消失了？”鬼王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真的……消失了？”
林默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鬼王。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你满意了？”林默的声音很轻，“你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害死了自己的弟弟，害死了无数人。现在，你也害死了我父亲。”
鬼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默走过去，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鬼王面前，举起天师印。
“结束了，林天。”
鬼王抬起头，看着天师印的蓝光。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里有泪光。
“天赐……”他低声说，“对不起……”
林默没有犹豫。
天师印的光芒彻底吞没了鬼王。
一声低沉的呜咽之后，什么都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