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父亲的床上躺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起来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父亲站在面前，身体发着蓝光，一点一点变透明。那个画面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天师印，塞进怀里。茶杯里的水还是凉的，他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伤员被转移到了大房间，方便统一照顾。走廊尽头有几个联盟成员在打扫卫生，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无极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林默出来，把烟别到耳朵上。
“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林默说，“我爸的遗体呢？”
赵无极沉默了一下：“没有遗体。”
“我在他房间里找到几件衣服。”赵无极说，“还有一些他用过的东西。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用那些东西建个衣冠冢。”
林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葬礼定在下午。
地点在据点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原来是个小花园，后来被炸成了平地，只剩下几棵半死不活的树和一片杂草。赵无极带人清理出一块地方，用碎石垒了一个简单的台子，上面放着林正天生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那根拐杖、还有几本手写的笔记。
没有棺材，没有遗像，没有花圈。
什么都没有。
林默站在台子前面，身后站着赵无极、陈阳、苏沐雪，还有所有能站起来的联盟成员。三十多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把那几件衣服吹得微微飘动。
赵无极走上前，点了几根香，插在台子前面的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林叔，”赵无极的声音有点哑，“您一路走好。”
他退到一边，看向林默。
林默走上前，在台子前面跪下来。
膝盖磕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没在意，就那么跪着，看着台上那些东西。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记得父亲最喜欢穿这件。那根拐杖，是赵无极从据点库房里翻出来的，父亲用它撑着自己走到了古井边。
他跪了很久。
身后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说话。三十多个人就那么站着，陪着他在风里沉默。
终于，林默开口了。
“父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您安息吧。”
他停了一下。
“我会守护好两个世界的。我向您保证。”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跟泥土混在一起。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谢谢大家。”他说。
陈阳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苏沐雪已经哭过了，眼睛肿得像桃子。赵无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年轻的联盟成员忽然喊了一声：“林叔一路走好！”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林叔走好！”
“林叔，我们会记住您的！”
声音此起彼伏，在空地上回荡。有人哭了，有人忍着，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只是默默地站着。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葬礼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
林默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碎石垒成的台子。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台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铺在地上。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来了。”林默说。
守护灵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白色的长袍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金色眼睛看着那个台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她说。
“我知道。”
“但他不会白死。”守护灵看着林默，“鬼王死了，暗影教散了，两个世界暂时安全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林默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意思？”
守护灵走到台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件中山装。
“灵异世界入口的封印需要维持。”她说，“天师印切断了鬼王与核心的联系，但没有彻底关闭入口。入口还在，只是被封住了。”
“封住了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短期内不会有问题。”守护灵说，“但封印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弱。每十年需要维护一次，否则封印会松动。”
林默皱了皱眉：“每十年？”
“对。下一次维护是十年后。再下一次是二十年后。以此类推。”守护灵看着他，“这意味着，你这辈子都要守在这里。不能离开太久，不能放下天师印。”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守护灵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灵异世界核心中，还有更大的秘密。”
林默皱眉：“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守护灵说，“但我知道那个秘密存在。鬼王投靠的那个存在，不是灵异世界的主宰，它也只是核心的一部分。真正的核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顿了顿。
“也许有一天，你需要面对那个秘密。”
林默握紧了怀里的天师印。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可能是十年后，可能是二十年后，也可能永远不会来。”守护灵说，“但你得准备好。”
林默点了点头。
“我会的。”
守护灵没有再说话。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慢慢消散。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映成了金色。
空地上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林默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爸，”他低声说，“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风停了。
四周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空地，朝据点走去。
据点里灯火通明。
赵无极在组织人手清理废墟，陈阳在给伤员换药，苏沐雪在厨房里煮粥。每个人都忙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默走进正殿，在供桌前停下来。
供桌上点着几根蜡烛，烛光在微风中摇曳。供桌后面挂着一幅道教神像图，图上的神像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他从怀里掏出天师印，放在供桌上。
印章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普通的古玉。
“从今天起，”林默说，“我就是天师印的守护者。”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会守住两个世界的平衡。我会维护封印，不让灵异世界的东西过来，也不让这边的人过去。”
他顿了顿。
“这是我对我父亲的承诺。”
烛光跳了跳，像是在回应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阳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供桌旁边。
“默哥，吃点东西。”他说，“你一天没吃了。”
林默看了看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苏沐雪煮的？”他问。
林默点了点头，几口把粥喝完了。
陈阳接过空碗，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默说。
“默哥，”陈阳犹豫了一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陈阳挠了挠头，“你还回学校吗？还是就待在这里？”
林默愣了一下。
学校。
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都快记不清自己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不回了。”他说，“这里需要我。”
陈阳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端着空碗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默哥。”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林默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陈阳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默一个人站在正殿里，看着供桌上的天师印。
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伸手拿起天师印，握在手心里。印章温热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我知道。”林默低声说，“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走出正殿，走进夜色中。
据点里到处是忙碌的人。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修墙，有人在清理垃圾。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知道明天还要继续活下去。
林默穿过人群，走到据点门口。
大门外是一片黑暗，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那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未来，有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的天师印。
“爸，你看着吧。”
他迈步走进夜色中。
身后，据点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第六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