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据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据点里的人比走的时候多了不少。走廊里到处是人,有道士联盟的成员,有从城里各处赶来帮忙的散修,还有几个穿着普通衣服的普通人——林默后来才知道,那是附近几个街区还没撤走的居民,听说道士联盟在跟暗影教打仗,自告奋勇来帮忙搬东西、做饭、照顾伤员。
赵无极走在前面推门,门一开,院子里的人全转过来看着他们。
“林默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呼啦一下,所有人都围上来了。陈阳被挤到一边,差点撞在墙上。苏沐雪也被挤开了,抱着罗盘往后退了好几步。
“天师印拿到了吗?”有人问。
“九印合一了吗?”另一个人问。
“鬼王死了没有?”
七嘴八舌的,吵得林默脑子嗡嗡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天师印,举过头顶。
完整的印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不刺眼,但很亮。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小小的印章,没人说话。
林默皱了皱眉:“起来,别跪。”
老道士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天师印完整重现,林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贫道这辈子能亲眼看见这一天,死了也值了。”
“起来。”林默伸手把他拉起来,“还没打完呢,死什么死。”
老道士站起来,擦了擦眼睛,退到一边。
林默把天师印收起来,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鬼王还没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冬至之夜,他会来夺取天师印。距离现在还有三天。”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那种兴奋和激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压抑的沉默。
“所以,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林默说,“赵无极,把大家叫到正殿,开个会。”
正殿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林默站在供桌前,身后是那幅泛黄的道教神像图。赵无极站在他左边,陈阳和苏沐雪站在右边。其他人围成半圈,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看着他。
赵无极先开口了。
“我得到消息,暗影教正在集结所有兵力。”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城东、城南、城西都有人马在往城中心汇合。初步估计,至少两百人。”
陈阳吹了声口哨:“两百人?我们才多少人?”
“能打的,不到五十个。”赵无极说。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苏沐雪开口了:“我昨晚占卜了一下,鬼王的位置一直在变。他不在固定的地方,像是在移动。”
“移动?”林默皱眉,“往哪个方向?”
“城中心。”苏沐雪说,“朝古井方向。”
林默想了想,走到供桌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这是据点。”他在桌子中央点了一下,“这是古井。”在据点的东南方向又点了一下,“暗影教的人在往城中心汇合,说明鬼王的目标不是据点,是古井。”
赵无极看着桌面上的水渍:“古井下面是什么?”
“灵异世界入口。”林默说,“也是天师印力量最强的地方。鬼王要在那里完成仪式,需要灵异世界核心的力量。”
“那我们的计划呢?”陈阳问。
“据点作为主战场,古井作为次战场。”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鬼王要来夺取天师印,他必须先找到我。我在这里,他就会来这里。所以,据点会是第一战场。”
“如果我们在据点挡不住他呢?”有人问。
“那就退到古井。”林默说,“古井下面有守护灵,她会帮我们。而且那里是天师印力量最强的地方,我在那里能发挥出最大的实力。”
赵无极点了点头:“双战场方案,可以。但我们的兵力怎么分配?”
林默想了想。
“据点留三十个人,陈阳负责指挥。古井留十五个人,苏沐雪负责。剩下的人作为预备队,赵无极带着,随时支援。”
“我指挥?”陈阳指着自己鼻子,“默哥,你让我打架行,指挥——”
“你不需要指挥得多好。”林默打断他,“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守住据点,等我回来。”
陈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苏沐雪低头看着罗盘,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林默问。
“我占卜的结果不太好。”苏沐雪说,“冬至之夜,阴气会达到一年中的顶点。鬼王的力量在那天会大幅增强,至少比现在强三成。”
“三成?”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至少三成。”苏沐雪说,“可能更多。”
正殿里的气氛更压抑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叹了口气,有人只是沉默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默靠在供桌上,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强三成,我也强了。”林默说,“完整的天师印,我还不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三天时间,我会把它摸透。”
他直起身,看着所有人。
“三天。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检查武器,补充符咒,养精蓄锐。冬至之夜,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散会之后,林默一个人走到了后院。
他坐在父亲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从怀里掏出天师印,放在桌上。印章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普通的古玉。
他把手按在印章上,闭上眼睛。
天师印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身体。他没有抗拒,让那股力量自由地流淌。
他能感觉到天师印的每一个部分。九块碎片的融合比想象中更完美,边缘完全消失了,像它们从来就是一体的一样。
他能感觉到印章里蕴含的信息。百年的历史,每一任主人的记忆,都在里面存着。他能看见林天赐年轻时的样子,能看见父亲拿到第一块碎片时的激动,能看见百年前那场大战的每一个细节。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要找的是剥离鬼王力量的方法。
天师印的信息量太大了,像一座图书馆,他得一本一本地翻。林默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得更深。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林默说。
赵无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吃点东西。”他把一碗面放在林默面前,另一碗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来,“你一整天没吃了。”
林默看了看那碗面,清汤挂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荷包蛋。他端起碗,几口就吃完了,汤都喝干了。
赵无极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他。
“找到方法了吗?”
“还没有。”林默把碗放下,“天师印里的信息太多了,得慢慢找。”
“三天时间够吗?”
“够。”林默说,“不够也得够。”
赵无极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林默。
“林默。”
“如果冬至之夜,我们输了——”赵无极没说完。
林默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他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门口。
“你会赢的。”他说,没回头,“林叔在天上看着呢。”
林默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又把手按在天师印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找到了。
天师印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团光跟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它不是天师印的一部分,而是外来的、被强行塞进去的东西。
鬼王偷走的力量。
林默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团光,光团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反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光团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意识往回冲,想冲进他的大脑。
林默咬着牙,把那股力量挡住了。
不是现在。
剥离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鬼王在附近。现在强行剥离,只会打草惊蛇。
他把意识从天师印中抽出来,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他在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休息了。只有几个守夜的联盟成员在墙头巡逻,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陈阳坐在院子中央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把短剑,在月光下反复擦拭。剑刃已经磨得很亮了,能照出人的影子,但他还在擦,一遍又一遍。
“还不睡?”林默走过去。
“睡不着。”陈阳说,“一想到后天晚上要跟两百个暗影教的人干架,我这心就扑通扑通跳。”
林默在他旁边坐下来。
“怕了?”
“怕。”陈阳老实地说,“但不怂。”
林默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阳把剑收起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快圆了,离冬至还有两天,月亮已经很圆很亮了。
“默哥。”
“你说,林叔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能吧。”他说。
“那就好。”陈阳说,“让他看着,他怎么牺牲自己换来的胜利,我们不会糟蹋。”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早点睡。后天晚上,有你打的。”
陈阳咧嘴笑了笑,站起来,朝宿舍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默哥。”
“谢谢你。”陈阳说,“谢谢你把我当兄弟。”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陈阳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林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上面的环形山。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他从怀里掏出天师印,握在手心里。
印章温热的,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爸。”他低声说,“还有两天。”
没有人回答。
但风停了。
月亮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