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天,林默一个人回了祖宅。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没惊动任何人。陈阳睡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打得震天响,苏沐雪在女生宿舍那边,赵无极在门楼上守了一夜,刚换班下去睡觉。林默把天师印揣进怀里,推开据点后门,一个人走进了清晨的街道。
街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鸟叫声都没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不是冬天的冷,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气。林默把外套裹紧了,加快脚步往城北走。
祖宅还是老样子,院门半开着,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一些,正厅的屋顶塌了一角,碎瓦片散了一地。林默没停,穿过正厅,走进后院,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把天师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印章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爸。”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爸,我知道你在。”
身后的暗处传来一声轻叹。林正天的残魂从书房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比上次在古井下面的时候淡了很多,几乎透明了,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感觉到的。”林默说,“从古井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感觉你跟着我。”
林正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残魂没有重量,坐在石阶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石阶上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林默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是有一股很轻很轻的风,贴着他的皮肤在流动。
“你感觉没错。”林正天说,“我这一缕残魂从古井下面跟着你上来了。本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就散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什么话?”
林正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
“冬至之夜,鬼王会来。”林正天说,“他的目标是天师印。要完全催动天师印的力量,需要有人牺牲。”
林默的手握紧了。
“什么意思?”
“天师印的真正力量,需要献祭生命之力才能释放。”林正天转过头看着他,“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但我的残魂还有力量。让我来做这件事。”
林默猛地站起来,转身看着父亲。
“不行。”
“林默——”
“不行!”林默的声音大了很多,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你已经为我牺牲了太多!你的命,你的十年,你的一切!够了!够了你知道不知道?”
林正天没有动,还是坐在石阶上,抬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在跟你商量?”
林默愣住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林正天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我的残魂维持不了多久,迟早会消散。与其消散在虚无中,不如用它来保护你,保护两个世界。”
林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正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残魂比他矮了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林默,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被关了十年,那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如果能出去,我要为你做点什么。后来我出来了,什么都没做成就牺牲了。你懂那种感觉吗?什么都没做成就死了。”
林默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做了。”他说,“你切断了鬼王与灵异世界核心的联系。没有你,我根本打不过他。”
“那是应该做的。”林正天说,“不够。”
他伸出手,想摸林默的脸。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了林默的脸颊,什么都没碰到。他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
“连摸都摸不到了。”
林默伸手抓住了父亲的手。他抓不到实体,但他抓住了那团光,那团快要消散的光。
“爸。”他的声音沙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正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没有了。但这不是坏事。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你长大。现在老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帮你最后一次。我很满足了。”
林默低下头,肩膀在抖。
林正天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哭。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林默抬起头,擦了一把脸。
“什么时候?”
“冬至之夜。”林正天说,“鬼王出现的时候。我会把我的残魂融入天师印,催动它最大的力量。到时候,你要做的就是拿着天师印,对准鬼王,别松手。”
林默点了点头。
“记住了。”
林正天笑了,笑得跟十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天师印的真正力量,是守护。”林正天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守护。你用它的时候,想着你要守护的东西。不要想着杀鬼王,不要想着报仇,只想着你要守护什么。”
林默想起父亲在古井下面说过的话,一模一样的话。
“我记住了。”
林正天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默。”
“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被风吹散,像雪花落在水里。不到三秒,就彻底消失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天师印从石阶上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收进怀里。
陈阳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默哥。”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陈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就出来找你了。”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祖宅,锁上门。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院子,院子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安静地坐在山腰上。
“走吧。”林默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没多远,林默忽然停下来。
“陈阳。”
“谢谢你。”
陈阳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跟着我。”林默说,“从开始到现在。”
“默哥,你说这话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是你兄弟,不跟着你跟着谁?”
林默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两个人回到据点的时候,赵无极和苏沐雪正在院子里等着。赵无极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和蓝点。苏沐雪抱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
“暗影教有动静了。”赵无极把地图递给林默,“他们的主力开始往城中心移动。预计今晚就能全部到位。”
林默看了看地图。红点密密麻麻的,把城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多少人?”
“至少两百五十。”赵无极说,“可能更多。”
林默把地图还给赵无极,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个金色光罩。光罩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层无形的铠甲,保护着据点里的每一个人。
“今晚,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他说,“陈阳带第一组守大门。苏沐雪带第二组机动支援。赵无极带第三组负责伤员和补给。我在最前面。”
三个人同时点头。
林默从怀里掏出天师印,握在手心里。印章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
“冬至之夜,”他说,“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没有人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吹向天空。
太阳越升越高了。
距离冬至之夜,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