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鬼王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手里握着天师印，金光在黑雾中挣扎，越来越暗。林默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带走天师印。
他冲了上去。
没有天师印，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鬼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一下手，黑雾就像一面墙一样撞过来，把林默撞飞出去。他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院墙上，墙塌了，碎砖把他埋了半截。
林默从碎砖里爬出来，嘴里全是血。他的左肩撞在墙上，脱臼了，整条胳膊垂在身侧，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他用右手把左肩顶在墙上，用力一撞，咔嚓一声，骨头归位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没喊出来。
鬼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还来？”
林默没说话，又冲了上去。
这次他更快，更疯。他绕到鬼王侧面，一拳砸在鬼王的肋骨上。拳头打在黑雾上，像是打在了钢板上，指骨传来咔嚓的声响，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但鬼王的身体晃了一下——只是晃了一下，连脚步都没挪。
鬼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位置，又看了看林默。
“有骨气。”他说，“跟你父亲一样。”
他伸手抓住林默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林默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脸涨成了紫色，右拳一下一下砸在鬼王的手臂上，但那只手臂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打我的。”鬼王说，“一拳一拳地打，打到最后手骨全碎了，还在打。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不是献祭的时候死的。是早就该死了，硬撑着一口气，撑到帮你切断了灵异世界核心。”
林默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
鬼王把他甩出去。林默飞过整个院子，撞在正殿的柱子上，柱子断了，屋顶塌了一角，瓦片哗啦啦地砸下来。他躺在碎瓦片中，浑身是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远处，陈阳被鬼面一刀砍在胸口上，胸口裂开一道大口子，血喷了一地。他倒下去之前，把手里的短剑扔了出去，剑刃插进了鬼面的肩膀。鬼面惨叫一声，一脚把陈阳踹飞出去。
陈阳摔在地上，不动了。
苏沐雪看见陈阳倒下了，一分神，被鬼婆的诅咒击中了。一道黑光没入她的胸口，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倒下去。她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怎么都爬不起来。
赵无极被地鬼的阵法困住了。地面裂开，从裂缝里伸出无数只黑色的手，抓住了他的腿、腰、胳膊，把他往地下拽。他用刀砍断了一只又一只，但那些手砍不完，砍断一只长出两只。他越来越往下陷，泥土已经到了胸口。
林默看见了这一切。
他看见陈阳躺在血泊里，胸口还在冒血。他看见苏沐雪趴在地上，嘴角挂着黑血。他看见赵无极被黑色的手往地下拖，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举着刀的手。
他看见据点里的人一个个倒下。
四十多个联盟成员，能站着的不到十个。
林默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一软又趴了下去。他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腿也伤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鬼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默，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不自量力。”
林默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他靠着半截断柱，勉强站着，腿在抖，浑身的血在往下滴。
“我不会……让你得逞……”
鬼王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你已经阻止不了我了。”
他抬起手，黑雾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把黑色的长矛。长矛的尖端对准了林默的胸口。
“永别了，林家的最后一个后人。”
长矛刺了下来。
林默闭上了眼睛。
一道金光在他面前炸开。
长矛被弹飞了，鬼王倒退了三步，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林默睁开眼睛，看见天师印悬浮在他面前，金光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更纯。
他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林默，接住。”
林默伸手握住了天师印。金光从印章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愈合——断掉的肋骨在接合，裂开的伤口在收口，消耗的灵力在恢复。
鬼王盯着天师印，暗红色的眼睛里的震惊变成了愤怒。
“不可能……这不可能……天师印已经认我为主……”
林默握着天师印，感觉到了父亲的存在。不是残魂，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藏在天师印最深处，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爸。”他低声说，“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着鬼王。
鬼王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黑雾在他身上翻涌，暗红色的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他冲上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黑雾化作无数根黑色的尖刺，暴雨般射向林默。
林默举起天师印，金光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尖刺撞在光盾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火星四溅。光盾在震动，但没有碎。
鬼王冲到光盾前，双拳砸在光盾上，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光盾上出现了裂纹，裂纹在扩大，但每出现一道裂纹，金光就会涌上来把它修复。
林默看着鬼王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恐惧。
鬼王怕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灵力都注入天师印。
天师印亮了起来，金光刺破了黑夜，把整个据点都照亮了。鬼王被金光逼退，用手挡着眼睛，黑雾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消散。
“天师印·守护。”
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印章中射出，直奔鬼王。鬼王想躲，但光柱的速度太快了，范围太大了，他根本躲不开。光柱轰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鬼王发出一声惨叫，声音里的金属感消失了，变成了一个老人的、沙哑的、痛苦的嘶吼。
“不——！”
光柱持续了十几秒才消散。
鬼王跪在地上，身上的黑雾散了大半，露出底下苍老的、干枯的身体。他的兜帽掉了，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全白了，眼睛不再是暗红色，变成了浑浊的黑色。
天师印从林默手里飞出去，落在鬼王面前。
鬼王伸出手，想去抓它。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林默走过来，弯腰捡起天师印。
鬼王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默没有说话。
他握紧天师印，转身走向陈阳。
陈阳还躺在血泊里，胸口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林默蹲下来，把手按在陈阳的伤口上。天师印的金光从他掌心流出，渗入陈阳的伤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止住了，皮肤重新长了出来。
陈阳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睛，看见林默，咧嘴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默哥……我们赢了吗？”
林默没回答，站起来，走向苏沐雪。
苏沐雪趴在地上，嘴角还挂着黑血。林默把手按在她后背上，金光渗入她的身体，把诅咒的力量逼了出来。黑气从她体内飘出来，在空中消散。苏沐雪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她睁开眼睛，看着林默，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赵无极还在地鬼的阵法里挣扎，泥土已经到了下巴。林默走到阵法边缘，把天师印按在地上。金光沿着地面扩散，裂缝里的黑色手一只一只地碎裂，化作黑雾消散。赵无极从泥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默一个一个地救人。据点里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救过来了。天师印的金光在他手中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把所有濒死的人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据点外面，暗影教的大军在撤退。
四大护法跑了，黑袍人散了，只剩下鬼王一个人跪在院子中央。
林默走到鬼王面前。
鬼王抬起头，看着他。
“杀了我吧。”他说。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林天。”他忽然叫了一声。
鬼王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已经一百年没听人叫过了。
“你弟弟林天赐，”林默说，“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吗？”
鬼王摇了摇头。
“他说，‘哥，我不怪你。’”
鬼王的眼泪流下来了。
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
林默举起天师印。
金光亮起来。
这一次，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是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