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亮,照在废墟上,把那些碎砖烂瓦照得白花花的。院子里的人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抬到一边,把伤员抬进正殿,把还能用的东西从瓦砾堆里刨出来。没人说话,只有石块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呻吟声。
陈阳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把卷刃的短剑,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但他没停下来。苏沐雪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摆着那只龟甲,她在占卜,眉头皱得很紧。赵无极站在门楼上,拿着望远镜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林默走进院子,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鬼王呢?”陈阳问。
“跑了。”林默说,“跳进古井了。”
陈阳站起来,磨刀石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那还等什么?下去追啊!”
“不急。”林默说,“他跑不了。古井下面有守护灵,她不会让他轻易靠近灵异世界核心。”
赵无极从门楼上下来,走到林默面前。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左胳膊上的绷带又渗血了,但他没顾上这些。
“暗影教的人撤了之后,我派人去追了一下。”他说,“四大护法分头跑了,鬼面往南,鬼婆往西,影刃往北,地鬼往东。追不上,但短时间内他们翻不起浪了。”
林默点了点头。
“据点这边呢?”
“死了二十八个,伤了三十一个。”赵无极说,“能打的还有不到二十个。符咒和灵石基本用完了,药品也快没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够了。”他说,“接下来的事,不需要那么多人。”
他转身,朝正殿走去。
陈阳跟在他后面:“默哥,你要去哪儿?”
“古井。”
“我跟你去。”
“不行。”林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的伤还没好。去了也是累赘。”
陈阳的脸涨红了,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林默说的是实话。他的胸口那道伤口虽然被天师印的力量愈合了,但内伤还在,灵力也没恢复,下去就是送死。
苏沐雪走过来,把手里的龟甲递给林默。
“我占卜了一下。”她说,“古井下面的情况很不稳定。灵异世界核心的力量在波动,鬼王的气息也在波动。你的胜算……五成。”
“够了。”林默说。
苏沐雪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林叔的残影,”她顿了顿,“还在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在了。彻底消散了。”
苏沐雪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赵无极走过来,从脖子上取下那块护身玉佩,递给林默。
“这块玉佩跟了我三十年,从来没离过身。你带上,保平安。”
林默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赵无极。
“你已经给过我一块了。”
“那块是挡攻击的,这块是养魂的。”赵无极把玉佩塞到他手里,“古井下面阴气重,对魂魄有损伤。这块玉佩能护住你的魂魄,不至于被阴气侵蚀。”
林默握紧玉佩,感受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玉佩中流入他的身体,像一条细细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谢了。”
“别谢。”赵无极说,“活着回来就行。”
林默把玉佩挂在脖子上,两块玉佩贴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陈阳把手里那把卷刃的短剑递过来:“这把剑跟了我五年,杀过不少暗影教的人。你带上,万一用得上。”
林默看了看那把剑,剑刃卷了,剑柄上的缠绳松了,但剑身上隐隐有青光流动——那是陈阳多年用灵力温养出来的剑意。
“你自己不用?”
“我用不着。”陈阳咧嘴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在上面又不打架。你拿着,帮我多砍鬼王几刀。”
林默接过短剑,别在腰间。
苏沐雪从手腕上取下那串红绳珠子,递给林默。
“这串珠子我师父留给我的,开过光的,能辟邪。你带上。”
“你已经给过我铜钱了。”
“铜钱是铜钱,珠子是珠子。”苏沐雪把珠子塞到他手里,“不一样。”
林默把珠子戴在手腕上,九颗黑色的木珠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了看这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等我回来。”他说。
身后,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道尽头。
城中心的广场比早上更安静了。
风停了,鸟叫停了,连远处的车声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林默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古井在广场中央,井口泛着深蓝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林默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水是深蓝色的,深不见底,像一片浓缩的海洋。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但倒影里的他不是现在的样子——穿着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别着一把长剑。
那是林天赐的样子。
先祖在看着他。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天师印。透明的印章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内部的光在流动,像是在呼吸。
他正准备跳下去,井水里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水底浮现上来。
林正天的残影。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阵风就能吹散。
“爸……”林默的声音沙哑。
林正天的残影浮在井水上方,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他的五官看不清了,只能勉强看出一个熟悉的轮廓——瘦削的脸,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
“林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鬼王要去灵异世界核心。他要打开两个世界的通道。”
“我知道。”林默说,“我会阻止他。”
林正天的残影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我相信你。”
他停了一下。
“记住,天师印的真正力量是守护。它会指引你。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问问自己——你要守护什么?答案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林默握紧了天师印。
“我记住了。”
林正天的残影笑了。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林默知道他笑了,因为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林默。”
“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
林默的眼泪涌上来了。
“爸……”
“别哭。”林正天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男人不能随便哭。”
“我没哭。”林默擦了一把脸,眼泪根本止不住。
林正天的残影越来越淡,淡到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去吧。”他说,“我在天上看着你。”
井水恢复了平静,深蓝色的水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林默的脸。
林默站在井边,眼泪无声地流着。
他把天师印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天师印里,父亲留下的力量在回应他。那股力量不狂暴,不压迫,是温和的,像春天的风,像母亲的手,像父亲在他小时候摸他头的感觉。
林默睁开眼睛,把天师印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爸。”他低声说,“我会做到的。我会守护两个世界。我向你保证。”
下落的感觉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下落的时候,像是在泥浆里往下沉,周围有东西在挤压他、拖拽他。这一次,他像是在水里游泳,身体很轻,很自由,周围的水流托着他,推着他,像是在护送他。
天师印在他手里发光,透明的印章内部的光在疯狂流动,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金光从印章中涌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罩,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林默低头往下看。
下面不是黑暗,是光。
白色的、刺目的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照亮了整个井道。光里有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存在。它们在光中游动,像鱼在水里游,但比鱼更大,更奇怪,有的长着十几只眼睛,有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流动的光。
灵异世界。
林默握紧了天师印,金光又亮了几分。那些在光中游动的存在感应到了天师印的力量,纷纷避开,在他周围让出一条通道。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光越来越亮。
林默睁开眼睛。
他站在那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上,头顶是那个暗红色的球体。球体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很多,暗红色的光几乎完全被蓝光取代了,蓝光在球体内部缓缓流动,像一片安静的海。
平台中央,那个白衣女人站在那里。
灵异世界入口守护灵。
她穿着白色长袍,头发披散着,金色的眼睛看着林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白袍上有几道裂痕,左肩上有一片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你来了。”她说。
“鬼王呢?”林默问。
守护灵朝平台另一端指了指。
林默看过去。
平台另一端,靠近灵异世界核心的位置,鬼王站在那里。他身上的黑袍已经彻底烂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身体。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他还站着。
他在笑。
“林默。”鬼王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终于来了。”
林默朝他走过去。
守护灵没有拦他。
林默走到鬼王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只有三米。
“林天。”林默叫了一声。
鬼王的身体抖了一下。
“结束了。”林默说,“跟我回去。我会用天师印封印你,让你安息。”
鬼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回不去了。”他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转身,面对那个暗红色的球体。
“灵异世界核心。”他说,“你知道它为什么是暗红色的吗?因为它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跳动,在想。它想要进入人间,想要吞噬一切。我只是它的工具,一个被它利用了一百年的工具。”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
“但我不怪它。因为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林默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鬼王苦笑了一下。
“太晚了。”
他举起手,黑雾从掌心里涌出来,但稀薄得像晨雾,风一吹就散。他看着那些黑雾,苦笑更浓了。
“看见了吗?我已经没有力量了。我连打开通道的力量都没有了。”他看着林默,“但你有。你有天师印,有完整的力量。你可以打开通道,也可以关闭它。”
林默皱眉:“你想让我做什么?”
“关闭它。”鬼王说,“彻底关闭灵异世界入口。让两个世界永远不再有交集。”
林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关闭入口。”鬼王转过身,看着那个暗红色的球体,“一百年前,我弟弟林天赐用天师印封印了入口。但他没有彻底关闭它,因为他做不到。天师印的力量不够。但现在,你的天师印是完整的,你父亲的力量也融入了其中。你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彻底关闭灵异世界入口。让两个世界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林默看着那个球体,又看了看手里的天师印。
“怎么做?”
鬼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释然,像是解脱,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你会知道的。”他说,“天师印会告诉你。”
他转过身,面对球体,张开双臂。
“林天赐,哥来了。”
球体猛地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变成了白色。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鬼王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守护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
“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林默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天师印。透明的印章内部,光在流动,在呼吸,像是在对他说什么。
他把天师印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天师印里,父亲的力量在指引他。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七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