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的时候,林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灰白,像一块巨大的水泥板扣在头顶。大地是灰黑色的,到处都是碎石和尘埃,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林默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土是干的,细得像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环顾四周。
远处有山。山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山,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参差不齐的山。有的山是尖的,像一根针插在地上;有的山是平的,像一张桌子;有的山是歪的,像是要倒下来。山体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座山。
更远的地方,有一道黑色的线横在天边,看不清楚是什么。但林默能感觉到那道线后面有什么东西——一种巨大的、古老的、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东西。
灵异世界核心。
怀里的天师印震动了一下。林默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印章的光比在外面的时候暗了一些,但还是亮着的,像一盏小夜灯。内部的光在流动,指向那道黑色地平线的方向。
鬼王也在那个方向。
林默把天师印收进怀里,迈步往前走。
脚下的地面踩上去很硬,像踩在水泥地上,但每踩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会冒出一点点灰色的雾气,很快就散掉了。空气很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阴寒,跟古井下面的感觉一样,但更浓,更重。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是半透明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远处飘荡。它有人的形状,但五官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它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雾气,贴着地面飘动。
游魂。
林默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游魂没有发现他。它在原地打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它的身体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
林默绕开它,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又看见了一个游魂。这次是两个,一大一小,大的是成年人的形状,小的是孩子的形状。两个游魂手牵着手,在荒野上慢慢飘动。小的那个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大的那个就耐心地等着。
林默看着那两个游魂,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带他去祖宅。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小的,父亲的手很大很温暖,能把他的小手整个包住。
林默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越往前走,游魂越多。
刚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十米才有一个。后来变成了十几米一个,几米一个,最后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游魂在荒野上飘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转,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在哭。它们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悲伤和迷茫。
林默从游魂中间穿过去,尽量不碰到它们。但游魂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根本没有缝隙。他刚迈出一步,就撞上了一个游魂。
那个游魂的身体像一团冰冷的雾气,撞上去的瞬间,林默感觉自己的体温被抽走了一部分,整个人打了个寒颤。游魂也被撞得散开了,雾气四散,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凝聚起来。
它转过身,空洞的眼窝“看着”林默。
周围的游魂也感觉到了生者的气息,纷纷转过头来。几百个、几千个半透明的面孔同时转向林默,那些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睛,但林默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在审视他,在渴望他身上的温度。
林默从怀里掏出天师印,举过头顶。
“天师印·护体!”
金光炸开,像一朵花一样绽放。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照亮了灰暗的荒野。游魂被光芒照到,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纷纷后退,发出尖利的嘶叫声。
那些嘶叫声很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像金属摩擦金属,像很多人在同时尖叫。林默捂住了耳朵,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的。
金光持续了十几秒才暗下来。游魂退到了几十米外,围成一个圈,盯着林默,不敢靠近,但也不肯散去。
林默握着天师印,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游魂就往后退一步,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的游魂忽然散开了,让出了一条路。
那个人影比其他的游魂更凝实,不是半透明的,而是几乎实体化的。它是个老人的样子,佝偻着背,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是闭着的。它穿着一件古代的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古老灵魂。
它飘到林默面前,停下来,睁开眼睛。
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白瓷珠子。
“生者。”它的声音很苍老,像风化的石头在摩擦,“你在追那个黑袍人?”
林默握紧了天师印。
“对。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古老灵魂抬起手,指了指远方那道黑色地平线的方向。
“那里是内层入口。他刚进去不久。”
林默点了点头,准备继续走。
古老灵魂叫住了他。
“生者,内层有守卫者。它们不会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林默停下来,转过身。
“守卫者是什么?”
“灵异世界的守护者。”古老灵魂说,“外层是普通灵魂的归宿,没有守卫者。但内层不一样。内层有灵异生物,有更强大的力量,还有守护者。它们不会轻易放你过去。”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我也得去。”
古老灵魂看着他,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你跟你先祖很像。”它说,“他也曾经来过这里。”
林默愣住了。
“林天赐?他来过灵异世界?”
“来过。”古老灵魂说,“很多年前。他也是为了追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老灵魂没有再说下去。它转过身,朝游魂群中飘去。游魂们重新合拢,把林默围在中间,但依然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古老灵魂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巨大的、至少有十米高的石门,矗立在黑色的土地上。石门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石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刺目的光。
内层入口。
林默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符文的温度很高,烫得他指尖发疼。但他没有缩手,而是把天师印贴在石门上。
天师印亮了起来,金光涌入符文。符文的暗红色光开始变淡,慢慢变成了金色。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开始缓缓打开。
门缝越来越大,白光从里面涌出来,吞没了林默。
他闭上眼睛,迈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