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碎了。
法阵的光环碎裂了,一块一块地脱落,每一块脱落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脆响,像瓷器碎裂的声音。光环的碎片在虚空中飘散,有的飘向裂缝,有的飘向黑暗深处,有的就在原地打着转,慢慢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林默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师印在他手里发着光,金色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但还在亮。印章内部的流动变慢了,像一条河流在冬天结了冰,但冰层下面还有水在流。他低头看着印章,能看见父亲的气息在里面,很淡,像一缕青烟,但确实在。
阵法崩溃了。
九个灵脉的力量不再汇聚,裂缝停止了扩大。暗红色的光不再从裂缝里涌出来了,但也没有消退,就那么悬浮在那里,像一滩凝固的血。裂缝边缘的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像烧红的铁慢慢冷却。
但裂缝还在。
通道没有关闭。
林默转过身,看着身后。
鬼王瘫倒在虚空中,身上的金色锁链已经碎了,散落在他周围,像一地的碎金子。他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素描,线条模糊,颜色褪尽。
他还没有死。他的眼睛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在眼眶里闪动,像两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林默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能看懂他的口型。
“对不起。”
林默没有回答,转身朝林正天走去。
林正天站在几米外,身体透明得像一块玻璃。能看见他身后的虚空,能看见他身体里的光在流动。他的脸还是完整的,五官清晰,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被橡皮擦掉了一半的画。
“爸。”林默的声音沙哑。
林正天看着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阵法破了。”他说,“但通道还没有完全关闭。你需要用天师印封印它。”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天师印,又抬头看了看那道裂缝。
“怎么做?”
“去裂缝前面,把天师印按在裂缝上。”林正天说,“天师印会自己完成封印。”
林默点了点头,朝裂缝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正天。
“你呢?”
林正天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苦笑了一下。
“我快散了。”
林默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爸……”
“别哭。”林正天说,“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男人不能随便哭。”
“我没哭。”林默擦了一把脸,眼泪根本止不住。
林正天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去吧。”他说,“我在这里看着你。”
林默咬着嘴唇,转身朝裂缝走去。
裂缝就在前面,不到二十米。但这段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舍。他知道,封印完通道,父亲就会彻底消失。他多走一步,离那个时刻就近一步。
但他不能不走。
他走到裂缝面前,停下来。
裂缝有十几米长,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虚空中睁开。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炉火。裂缝深处,那团混沌的光还在跳动,但跳得很慢,很弱,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本源意识还在沉睡。
林默举起天师印,把它按在裂缝上。
天师印亮了起来。金光从印章中涌出来,像水一样沿着裂缝的边缘蔓延。金光所到之处,暗红色退去了,裂缝边缘从暗灰色变成了金色。金光在裂缝上织成了一张网,网眼很密,像蜘蛛网一样。网在收缩,裂缝在缩小。
从十几米缩小到十米,从十米缩小到五米,从五米缩小到一米。
林默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了,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天师印在从他身体里抽取最后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抽,像一根吸管插进了他身体里。
他没有松手。
裂缝缩小到了半米,三十厘米,十厘米。
最后一道光闪过,裂缝消失了。
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暗红色的光,没有混沌的跳动,没有本源意识的低语。只有一片虚无,干净的、纯粹的虚无。
天师印暗了下来,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石头,像一块普通的石英。
林默转过身。
林正天还站在那里,但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轮廓,像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的一道线,随时会被橡皮擦掉。
林默跑过去,伸手想抱住他。他的手穿过了林正天的身体,像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爸……”
林正天低下头,看着自己几乎消失的身体,笑了一下。
“时间到了。”
林默跪了下来,跪在虚空中,仰着头看着父亲。
“你别走……求你了……别走……”
林正天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了林默的头发,什么都摸不到。但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悬在林默头顶上方,像在摸一个看不见的头。
“林默,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林默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陪你长大,没有看着你上学,没有看着你毕业,没有看着你结婚生子。我错过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年。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你不需要我陪着,也能走得很好。”
林正天的身体在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飘向虚空深处。
“爸!”
“替我谢谢你妈。”林正天的声音越来越轻,“告诉她,我做到了。我守护了两个世界。我守护了我们的儿子。”
光点越来越多,像萤火虫一样在林正天周围飞舞。他的身体越来越淡,从透明变成了虚无。
“林默。”
“好好活着。”
最后一颗光点飘散了。
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了。
林默跪在那里,双手撑着虚空,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虚空中,化作光点,光点飘散,像父亲消失时一样。
天师印在他手里亮了一下。
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亮了一下。
林默低头看着天师印,看见印章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是气息,父亲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
他把天师印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气息。
“爸。”他低声说,“我会好好活着的。我向你保证。”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虚空中飘散着无数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