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好几天。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只有虚空中那些飘散的光点在慢慢消失，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像天上的星星在黎明前逐一熄灭。
天师印在他手里温热的，像一个活物的体温。他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印章内部那缕微弱的气息。父亲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但还没有灭。
他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疼。他把天师印收进怀里，转身朝裂缝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虚无，干净的、纯粹的虚无。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走。
裂缝还在。
他走到裂缝面前，停下来。裂缝已经从十几米缩小到不到一米了，天师印的封印网还在，金光在裂缝边缘流动，像一条金色的蛇在蠕动。封印网在收缩，但速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照这个速度，裂缝完全闭合需要几个小时。但林默等不了几个小时。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了，天师印的光也暗了，父亲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消散。他必须在天师印彻底失去力量之前，完成封印。
他把天师印从怀里掏出来，再次按在裂缝上。
天师印亮了一下，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金光从印章中涌出来，很细，很弱，像一根头发丝。封印网的收缩速度加快了一点，但还是很慢。
林默咬着牙，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灵力挤出来，注入天师印。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在抽搐，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再也挤不出一滴水。身体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裂缝的收缩速度没有明显加快。
“没用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得像风吹过枯叶。
林默转身，看见鬼王还躺在那里。他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的一道线。但他的眼睛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在眼眶里闪动，像两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你的灵力已经耗尽了。”鬼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天师印的力量也快没了。你封印不了通道。”
林默没有理他，转过身，继续把天师印按在裂缝上。
“你父亲……”鬼王又说，“他的灵魂力量也快散了吧？你感觉到了吗？他在天师印里的气息，正在消失。”
林默的手抖了一下。
“等他彻底消失，天师印就会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到时候，封印就会崩溃。通道会重新打开。本源意识会苏醒。两个世界都会毁灭。”
“闭嘴。”林默的声音很低，但很硬。
鬼王没有闭嘴。
“你知道要完全封印通道需要什么吗？需要天师印和生命之力。你的天师印力量不够，你的灵力也快没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林默转过身，走到鬼王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需要多少生命之力？”
鬼王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一个人的全部生命之力。”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的够不够？”
“你跟你父亲一样，不要命。”
“够不够？”
“够。”鬼王说，“但你也会死。跟你的父亲一样，彻底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林默站起来，转身朝裂缝走去。
“林默。”鬼王叫住了他。
林默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父亲说得对。天师印的真正力量是守护。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守护。你心里有要守护的东西，所以你比你父亲强，也比我强。”
林默没有说话，继续朝裂缝走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
林正天站在他身后。
不是透明的、快要消散的残影，是实体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林正天。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他的手按在林默的肩膀上，有力的、温热的、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的手。
“爸……”林默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你不是已经……”
“还没有。”林正天说，“还剩最后一点力量。”
他走到裂缝面前，把手按在天师印上。
“爸，你要干什么？”
“帮你封印通道。”林正天说，“用我最后的灵魂力量。”
“不行！”林默冲过去，想把他的手拉开，但他的身体穿过了林正天的手，像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抓不到，“你已经为我牺牲了太多！不能再——”
“林默。”林正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听我说。”
林默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的灵魂力量已经快散了。就算不帮你封印通道，我也撑不了多久。与其消散在虚无中，不如用它来做最后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眼神里有温柔，有坚定，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让我帮你。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林默跪了下来，跪在父亲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爸……求你了……别走……”
林正天伸出手，摸了摸林默的头。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实实在在地摸到了。温热的手掌，粗糙的指纹，熟悉的力度。
“别哭。”他说，“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男人不能随便哭。”
“我没哭。”林默擦了一把脸，眼泪根本止不住。
林正天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他转过身，面朝裂缝，把手按在天师印上。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胸口出发，向四肢蔓延。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林默。”
“记住，天师印的真正力量是守护。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守护。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我记住了。”
“替我谢谢你妈。告诉她，我做到了。我守护了两个世界。我守护了我们的儿子。”
林默哭得说不出话。
林正天的身体在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融入天师印。天师印亮了起来，金光从印章中涌出来，注入裂缝。
裂缝在收缩，速度很快，比之前快了几十倍。从不到一米缩小到半米，从半米缩小到十厘米，从十厘米缩小到一厘米。
最后一道金光闪过，裂缝消失了。
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了。
林正天也消失了。
天师印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金色的、温暖的光。印章内部有光在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光里有父亲的气息，比之前浓了很多，浓到林默能感觉到父亲在看着他，在对他笑。
林默伸手接住天师印，把它握在手心里。
印章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爸。”他低声说，“谢谢你。”
天师印亮了一下。
林默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虚空中飘散着无数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鬼王还躺在那里，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的眼睛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在眼眶里闪动，像两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他看着林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赢了。”他说。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也赢了。”他说。
鬼王愣了一下。
“你终于放下了。”林默说，“一百年的执念，终于放下了。”
鬼王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泪水。黑色的泪水，从暗红色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是啊。”他说，“终于放下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天师印在他手里发着光，金色的、温暖的光，照亮了黑暗的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