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最后一点光点消散的时候,林默转身面对裂缝。
裂缝还在。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裂缝是活的,在跳动,在呼吸,在扩张,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张开了嘴。现在它安静了,暗红色的光不再涌出,混沌的跳动也停了,裂缝边缘的金色封印网在缓缓收缩,像一根绳子在勒紧一道伤口。
但太慢了。
林默走到裂缝面前,把天师印举到眼前。印章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父亲的气息在里面流淌,像一条解冻的河流。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等他,在催他,在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把天师印按在裂缝上。
天师印亮了起来。金光从印章中涌出来,沿着封印网蔓延,网眼变得更密了,像蜘蛛网在加固。裂缝的收缩速度加快了一点,从肉眼几乎看不见变成了能明显感觉到它在变小。
但还不够。
林默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天师印。内部的空间还在,跟上次进来的时候差不多——虚无,空荡,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但虚无中有光在流动,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光,是从深处涌上来的,像泉水从地底涌出。
父亲的力量。
林默站在那片虚无中,伸出双手,像捧水一样捧起那些光。光在他掌心里凝聚,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光球温热的,像一颗心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他能感觉到光球里有父亲的气息——不是残魂,不是意识,是更纯粹的东西,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把光球按在胸口上。光球融入了他的身体,化作一股暖流,从胸口出发,沿着血管向四肢蔓延。暖流所到之处,疲惫减轻了,疼痛缓解了,连灵力都在缓慢恢复。
林默睁开眼睛,把天师印从裂缝上拿下来,深吸一口气。
“天师印,以继承者之名,封印通道。”
他把天师印按在裂缝上,这次不是按,是压,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天师印亮了起来,金光从印章中涌出来,不是细流,是洪流,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注入裂缝。
裂缝震动了一下。
封印网猛地收缩,从一米缩小到半米,从半米缩小到三十厘米。裂缝边缘的金光越来越亮,暗红色在退去,像潮水退潮,像积雪融化。
林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掏空。不是灵力在流失,是更深层的东西,是生命之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变白,皮肤在变干,肌肉在萎缩。他在变老,不是慢慢变老,是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在变老。
但他没有松手。
裂缝缩小到了十厘米,五厘米,一厘米。
鬼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虚弱,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林默!停下来!你会死!”
林默没有回头。
“你会跟你父亲一样!彻底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
林默还是没有回头。
“停下来!求你了!停下来!”
鬼王在求他。鬼王,那个不可一世、让两个世界都恐惧了一百年的鬼王,在求他。
林默终于回头了。
鬼王还躺在地上,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两团暗红色的光。他的眼睛在流泪,黑色的泪水,从暗红色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也会死。”鬼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也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你的朋友,你的兄弟,你救过的人,都会忘记你。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又怎样?”
鬼王愣住了。
“我父亲说过,天师印的真正力量是守护。不是被人记住,不是留下痕迹,是守护。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守护他用生命保护的两个世界。”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我不需要被人记住。我只需要做到我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面朝裂缝,把天师印最后的力量全部压了上去。
“天师印·封!”
金光炸开,裂缝消失了。
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暗红色的光,没有混沌的跳动,没有本源意识的低语。只有一片虚无,干净的、纯粹的虚无。
天师印暗了下来,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石头,像一块普通的石英。林默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力量,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老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青筋暴起,指甲发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
“爸。”他低声说,“我做到了。”
天师印亮了一下。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亮了一下。
鬼王还躺在地上,看着林默,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真的……不怕死?”
林默转过身,看着他。
“怕。”他说,“但我更怕辜负我父亲的期望。”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也比我强。”
林默没有回答。
“林默。”
“谢谢你。”
林默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起了我是谁。”鬼王说,“我不是鬼王。我是林天。林家的长子。林天赐的哥哥。”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光点在虚空中飘散,像萤火虫一样。
“林天赐……”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哥来了……”
最后一颗光点飘散了。
鬼王消失了。
虚空中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天师印,周围是无尽的虚无。天师印是暗的,但内部还有光在流动,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
林默把天师印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他低声说,“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
但天师印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