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最安静的房间被腾了出来,在正殿后面,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赵无极让人把杂物搬走,打扫干净,从库房里翻出一张还算完整的木床搬进去,铺上干净的床单和被子。苏沐雪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盏油灯,又在窗台上摆了一盆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绿萝。绿萝的叶子蔫了大半,但还活着,浇了水之后慢慢支棱起来了。
林默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好几道裂缝,从裂缝里能看见屋顶的瓦片。有一只蜘蛛在天花板角落结了一张网,网很完整,蜘蛛趴在中间,一动不动,像是在冬眠。林默看着那只蜘蛛,感觉自己也像那只蜘蛛——活着,但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每个零件都松了,但还没有彻底坏掉。能听见声音,能看见东西,能说话,能动手指,但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连翻身都要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腰上,一点一点地翻。
陈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色的,冒着热气,闻着就苦。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林默。
“喝药吧。”
林默撑着床想坐起来,手一软,又躺了回去。陈阳赶紧扶着他,把枕头垫在背后,让他半靠着。林默喘了几口气,伸手去端药碗,手在抖,药汤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陈阳想帮他端,他摇了摇头,自己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药确实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陈阳。
“谢谢。”
陈阳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默说。
“默哥,”陈阳犹豫了一下,“你的身体……还能恢复吗?”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老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青筋暴起。他握了握拳头,能握住,但力气很小,像握着一个鸡蛋,怕捏碎了。
“能恢复一些。”他说,“但回不到以前了。”
陈阳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起来,拿起空碗,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默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默哥。”
他推门出去了。
苏沐雪是下午来的。她端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搭在林默的手腕上,开始把脉。
林默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灰,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
“你多久没睡了?”林默问。
苏沐雪没有回答,专心把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把林默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的身体损失了至少四十年寿命。”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灵力根基也受损了。以后可能……可能达不到以前的水平了。”
“我知道。”林默说。
“你一点都不惊讶?”
“在核心的时候,守护者就告诉我了。”林默说,“能活着回来,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苏沐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任眼泪流。
“值得吗?”她问。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值得。”
“你损失了四十年寿命。你本来能活到七八十岁的。现在可能……可能只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够了。”林默说,“只要还能守护两个世界,就够了。”
苏沐雪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林默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别哭了。”林默说,“我还没死呢。”
苏沐雪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很真实。
“你跟你父亲一样,不要命。”
“我爸说过,天师印的真正力量是守护。不是活着,是守护。”
苏沐雪站起来,端起粥碗,递给林默。林默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他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再休息一会儿吧。”苏沐雪说,“晚上我再来。”
她端着空碗出去了。
赵无极是傍晚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本林家古籍,封面的皮都磨破了,边角卷了起来。他在床边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林默看着他,等他说话。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
“据点里死了二十八个人。名单我写好了,等你有精神了,看看。”
“不用看了。”林默说,“你处理就行。厚葬他们。名字刻在石碑上,立在据点门口。”
赵无极点了点头。
“暗影教那边呢?”林默问。
“散了。四大护法跑了,没人知道去哪儿了。下面的小喽啰也散了,有的跑了,有的投靠了别的势力,有的回家种地了。”赵无极顿了顿,“但暗影教的根基还在。他们有钱,有人脉,有资源。如果他们找到新的首领,可能会卷土重来。”
“不会的。”林默说,“鬼王死了,暗影教的精神支柱就没了。就算有人想重建,也凑不齐当年那个规模了。”
“希望如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无极翻开那本古籍,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给林默看。那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
“‘天师印者,天地之正气也。守之者,以心印心,以命护命。’”林默念了出来,声音很轻。
“你做到了。”赵无极说。
林默没有说话。
赵无极合上古籍,站起来。
“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默。”
“欢迎回家。”
他推门出去了。
晚上,联盟的成员陆续来探望。
第一个人是个年轻的道士,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林默朝他招了招手,他才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林哥,这是我家里寄来的橘子,您尝尝。”
“谢谢。”林默说。
年轻道士站在床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忽然立正,朝林默敬了一个礼。不是道士的礼,是军礼。
“林哥,谢谢您。我师父在冬至之夜牺牲了,是您帮他报了仇。”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叫什么?”
“张德厚。”
林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是个英雄。”
年轻道士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擦了擦脸,又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第二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粗布衣服,手上全是老茧。她端着一碗鸡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林先生,我不太会说话。这碗鸡汤是我熬了一下午的,您趁热喝。”
“谢谢。”林默说。
中年女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儿子在冬至之夜受了重伤,是您用天师印救了他一命。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熬碗汤。”
“您儿子叫什么?”
“李建国。”
林默想了想,想起来了。那个年轻人,胸口被鬼面砍了一刀,差点死了。他用天师印把血止住了,把伤口愈合了,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中年女人擦了擦眼睛,“林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家一辈子记着。”
林默摇了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中年女人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后来陆续来了很多人。有送鸡蛋的,有送水果的,有送药的,有送棉被的。有的人进来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有的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有的人什么都没带,就是来看看他,说一声“谢谢”。
林默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说的话。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记一本账。
夜深了,人都走了。
林默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只蜘蛛。蜘蛛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网还是完整的。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天师印,天师印留在核心了。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一大一小,站在一棵枣树前面。大的那个穿着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小的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风车,笑得露出了豁牙。
父亲和他。
林默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他低声说,“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
但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下,悄悄舒展了一片新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