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默就到了古井边。
晨雾很浓，把整个广场都罩住了。路灯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井口的黑雾比昨天更浓了，从井里涌出来，贴着地面蔓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爬行。警戒线周围的草木已经全枯了，连树皮都变成了灰白色，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林默站在井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他的身体不如以前了，怕冷。以前大冬天穿个单衣就能在街上走，现在得裹好几层，还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阳、苏沐雪、赵无极从雾中走出来。陈阳背着短剑，腰间挂了一排符咒。苏沐雪抱着罗盘，背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布阵用的东西。赵无极手里提着那盏老油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在浓雾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你真的要一个人下去？”陈阳问。
“四个人。”林默说，“你们在外面等。”
“不是，我说的是——”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林默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我的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但下去又不是去打架。只是找裂缝，关掉它。用不了多少力气。”
陈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苏沐雪从包里掏出一叠符咒，递给林默。符咒是用朱砂画的，符文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眼晕。“这些是护身符，比我之前给你的那些强。每一张都能挡住一次鬼王级别的攻击。省着点用，一共只有七张。”
林默接过来，贴身收好。
赵无极从脖子上取下那块玉佩，递给林默。玉佩温润透亮，里面隐隐有光在流动。“这块玉佩跟了我大半辈子。养魂的，能护住你的魂魄不被阴气侵蚀。你带上。”
林默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你已经给过我一块了。”
“那块你留在核心了。”赵无极把玉佩塞到他手里，“这块不一样。这块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临终前说，这块玉佩要交给能守护两个世界的人。”
林默握紧玉佩，感受着那股温热的灵力从玉佩流入他的身体。很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谢了。”
“别谢。”赵无极说，“活着回来就行。”
陈阳把腰间的短剑解下来，递给林默。“这把剑跟了我六年，杀过不少暗影教的人。剑里有我温养的剑意，能伤到灵异世界的东西。你带上。”
林默看了看那把短剑。剑刃磨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被汗浸透了，颜色很深。他把短剑别在腰间。
“你自己不用？”
“我在上面又不用打架。”陈阳咧嘴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你拿着，帮我多砍几道裂缝。”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对古井。
井口的黑雾越来越浓了，从井里涌出来，像烧开的水在沸腾。井水不再是深蓝色的，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汁。水面上有气泡在翻涌，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冒出一股黑烟。
林默深吸一口气，翻过井沿，松开手。
下坠的感觉跟之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自由落体，速度快得像在飞。这次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漂。周围的黑雾在挤压他，在拖拽他，想把他拉向别的地方。林默催动体内的天师印力量，金光从身体里涌出来，在周围形成了一个薄薄的光罩。黑雾碰到光罩就散开了，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热油上。
落地的时候，他踩在一片灰色的土地上。
灵异世界外层。
但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是安静的，死气沉沉的，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这次不一样。风在呼啸，不是自然的风，是从远处刮来的、夹杂着阴气和怨气的狂风。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像一块被烟熏过的玻璃。大地在震动，不是地震，是从深处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咚、咚、咚。
本源意识。
它在沉睡，但睡得不踏实。残留的裂缝让核心变得不稳定，也让整个灵异世界变得不稳定。
远处的游魂在疯狂地飘动。它们不再是无意识的、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它们在奔跑，在尖叫，在互相撕咬。有的游魂被撕成了碎片，碎片在空中飘散，化作光点消失。有的游魂吞食了其他游魂，变得更大，更凝实，眼睛从空洞变成了暗红色。
林默握紧了短剑，催动天师印的力量。
“天师印·护体！”
金光从身体里涌出来，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光罩。光罩不大，只能罩住他一个人，但很亮，像一盏灯。光罩边缘有电弧在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游魂们感觉到了金光，纷纷转过头来。几百个、几千个半透明的面孔同时转向他，那些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睛，但林默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在渴望他身上的温度。
它们朝他涌过来。
不是慢慢飘过来，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尖叫声、嘶吼声、哭泣声混在一起，震得林默的耳朵嗡嗡响。他举起短剑，金光沿着剑刃蔓延，整把剑变成了一根发光的棒子。
第一只游魂扑到光罩上，被弹开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光罩在震动，金光在闪烁，但还没有碎。林默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有十几只游魂扑上来。光罩上爬满了游魂，像一层厚厚的被子，把金光遮住了大半。
林默停下来，把短剑举过头顶，把天师印的力量注入剑刃。
“破！”
金光炸开，光罩猛地扩张，把身上的游魂全部弹飞。游魂们在空中翻滚，发出凄厉的尖叫，有的撞在一起，碎成了光点。林默趁机往前冲，速度很快，快到脚不沾地。
他冲出了游魂的包围圈，朝内层入口的方向跑去。
身后，游魂们在追赶他，但追不上。它们的速度没有他快，而且越靠近内层，游魂就越少。跑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见了一扇门。
不是石门，是一道光门。白色的、刺目的光，从地面升起，直冲天际，像一道光柱。光柱在闪烁，不稳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内层入口。
林默冲进光门，白光吞没了他。
光芒散去的时候，他站在内层的黑色土地上。天是黑色的，地是黑色的，周围的一切都是黑色的。但黑色深处有光在流动——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
内层的守卫者从暗处走出来，穿着黑色铠甲，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光。它看见林默，愣了一下。
“你又来了。”
“裂缝没关掉。”林默说，“我要去核心。”
守卫者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
“去吧。但小心。核心很不稳定。残留的裂缝在扩大。”
林默点了点头，朝核心入口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熟悉的气息，从核心深处传来。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父亲……”他低声说。
没有回答。但那股气息还在，在核心深处，在封印边缘，在裂缝旁边。
林默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