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层的黑暗比以前更深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死气沉沉的黑暗,是活的、在呼吸的、在蠕动的黑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黑色的深处慢慢爬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林默每走一步,脚下的黑色地面就会泛起一圈涟漪,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消失在黑暗中。涟漪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像血丝一样。
守卫者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跟上来。林默一个人走在内层的黑色土地上,手里握着短剑,剑刃上流动着微弱的金光。金光很暗,但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光柱外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低语,在哭泣。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看见了第一个游魂。
不是外层那种半透明的、像雾气一样的游魂。内层的游魂比外层的凝实得多,有的几乎凝成了实体。它们有形状,有轮廓,有的甚至能看出五官。它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古代的青色长袍,有民国时期的中山装,有几十年前的绿色军装,也有现代的羽绒服和牛仔裤。
它们比上次来的时候强大了很多。
上次来的时候,内层的游魂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不主动攻击生者。现在不一样了。它们会主动靠近,会伸出半透明的手去抓林默的身体,会张开嘴露出黑洞一样的喉咙,发出无声的尖叫。尖叫声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用指甲刮玻璃。
杀不死。
在这里,游魂是杀不死的。它们只是灵异世界的一部分,像水里的气泡,破了还会再出现。
林默加快了脚步。
内层的空间比外层小得多,但路更难走。地面上的裂缝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很多,有的裂缝有半米宽,深不见底,从裂缝里冒出暗红色的光。光很热,像从地心涌上来的岩浆,烤得人脸发烫。林默绕过了好几道大裂缝,有一次实在绕不过去,只能跳过去。他跳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掉进裂缝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
越往前走,游魂越少,但留下来的游魂更强大。它们不再是一群一群地出现了,而是一个一个地出现,每一个都比之前的强大数倍。它们有的体型巨大,有三四米高,像一座小山。有的体型很小,像孩子,但速度快得惊人,一闪就出现在你面前。有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流动的黑雾,黑雾中有无数只眼睛在眨。
林默跟它们打了几次。不是他想打,是它们不让他过去。他用短剑砍,用金光轰,用符咒炸。每一次战斗都会消耗他的灵力,而灵力在这里恢复得很慢。他的头发在战斗中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
打完第四次战斗的时候,他靠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短剑的剑刃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是游魂被砍碎时留下的。那些液体很黏,像胶水一样,擦不掉,只能用金光蒸发。
“妈的。”他骂了一句,把短剑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扇门。
不是石门,不是光门,是一扇普通的、木头的门。跟上次在核心外围看见的那扇门一样,木头的,有两个铜环,门框上贴着春联。春联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字。
祖宅的门。
林默站在门前,没有推。
他知道这是幻象。核心外围会根据进入者的记忆投射出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场景。他现在渴望的是家,是父亲,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不是院子,是核心入口。白色的、刺目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亮了内层的黑暗。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白光吞没了他。
光芒散去的时候,他站在核心边缘。
核心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不稳定了。虚空中的光带断了大部分,剩下的几条在疯狂扭动,像受伤的蛇在抽搐。光球还在,但表面多了很多裂纹,从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封印还在,但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血。
本源意识在沉睡,但睡得很不安稳。
林默站在核心边缘,没有急着进去。他闭上眼睛,用天师印的力量去感应。
他感觉到了。
父亲的气息。
不是残魂,不是意识,是更纯粹的东西——是父亲留在天师印里的最后一点力量,融入了核心,成为了封印的一部分。它在那里,在封印边缘,在裂缝旁边,在努力修补那道细小的裂纹。
林默的眼泪涌上来了。
“爸。”他低声说,“你还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但那股气息在回应他,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但还没有灭。
内层守卫者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天师印的继承者,你又来了。”
林默转过身,看着它。
“裂缝导致这里变得不稳定?”
“是的。”守卫者的声音很平静,“裂缝不关闭,灵异世界会逐渐崩溃。到时候,所有游魂都会涌向阳间。两个世界的平衡会被打破。”
“我会关闭裂缝的。”
守卫者看着他,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小心。核心中有你父亲的气息……他好像没有完全消散。”
林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朝核心深处走去。
身后,守卫者的声音传来。
“林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父亲是一个勇敢的人。你也是。”
核心的虚空在他周围展开,光带在扭动,光球在跳动,封印在震动。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血一样滴落,每一滴都会在虚空中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光点慢慢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
他走到封印面前,停下来。
封印很大,直径至少有三十米,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悬浮在虚空中。表面有纹路在流动,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央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裂缝边缘,有一团微弱的金光。
父亲的气息。
林默伸手去碰那团金光。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手指涌进他的身体。不是灵力,是更纯粹的东西,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暖。
“爸。”他低声说,“我来关裂缝了。你休息吧。”
林默睁开眼睛,把手从金光上移开,面对那道暗红色的裂缝。
他举起短剑,把天师印的力量注入剑刃。剑刃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像一把火炬。
“天师印·封。”
金光从剑刃中涌出,注入裂缝。
裂缝在收缩,从头发丝那么粗缩小到针尖那么细,从针尖那么细缩小到看不见。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封印恢复了完整。
但林默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裂缝深处还有什么东西。不是暗红色的光,是另一种光,黑色的、像黑洞一样的光。它在裂缝深处蠕动,在等待,在积蓄力量。
林默的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残留裂缝。
这是有人在故意破坏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