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父亲房间的床边坐了一整夜。那团金光在床头柜上闪烁，亮度比刚救出来的时候稳定了一些，不再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更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残魂在里面，在沉睡，在缓慢地恢复。他不知道残魂能不能恢复，不知道它会不会消散，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须等。
天快亮的时候，金光忽然亮了一下。
林默猛地坐直了身体，盯着那团金光。金光在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在加速。光团开始膨胀，从鸡蛋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了篮球大小。光团表面有纹路在流动，金色的、温暖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一样的纹路。
光团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林正天。
不是实体的，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但他的五官很清楚，瘦削的脸，高挺的鼻梁，眼角的皱纹，嘴角那颗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爸。”林默的声音沙哑。
林正天看着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瘦了。”
“没好好吃饭。”
“就知道。”林正天在床边坐下来，不是坐，是飘着，身体离床面还有几厘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苦笑了一下，“这副样子，吓到你了吧？”
林默摇了摇头。
“你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林正天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林默。
“林默，我在核心中看到了真相。”
林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真相？”
林正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整理思绪。
“本源意识不是邪恶的。它只是……饥饿。”
林默愣住了。
“饥饿？”
“灵异世界在萎缩。”林正天转过头，看着林默，“它需要扩张来维持存在。就像一个动物，当它的栖息地越来越小，它就会向外寻找新的领地。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要活下去。”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鬼王呢？他唤醒本源意识，不是为了打开通道吗？”
“鬼王被骗了。”林正天说，“本源意识给了他力量，许诺他两个世界的统治权。但本源意识真正想要的，不是统治，是生存。它要吞噬阳间，不是为了占领，是为了吃饱。”
林默的脑子在快速转动。
“如果灵异世界继续萎缩，会怎样？”
“两个世界的平衡会被打破。”林正天的声音变得凝重，“灵异世界萎缩到一定程度，它会像一个被压瘪的气球一样，猛地反弹。到时候，不是阴气外泄的问题，是整个灵异世界崩溃的问题。所有游魂、所有灵异生物、所有被封印在里面的东西，都会涌向阳间。”
“那跟通道打开有什么区别？”
“通道打开是有序的，可控的。灵异世界崩溃是无序的，不可控的。通道打开，至少还有办法关闭。灵异世界崩溃，什么都做不了。”
林默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那天师印能做什么？”
林正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天师印的使命不是封印本源意识，是维持两个世界的平衡。”
林默愣住了。
“什么？”
“先祖林天赐当年封印本源意识，是因为它当时太活跃，不封印的话，通道早就打开了。但他知道，封印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解决之道，是让灵异世界恢复稳定。”林正天顿了顿，“百年之内，你要找到方法，让灵异世界重新稳定。”
“百年之内？”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老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青筋暴起。他还能活百年吗？他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林正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的身体虽然损失了很多生命之力，但天师印的力量在你体内，会慢慢修复你的身体。你可能活不到一百岁，但五十年、六十年，还是有可能的。”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年够了。”
林正天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玄冥。”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玄冥是谁？”
林正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他在核心深处，在封印边缘，在裂缝的另一边。他在等待。等待封印再次松动，等待时机成熟。”
林默握紧了拳头。
“他为什么要破坏封印？”
“我不知道。”林正天说，“但我知道，他的目标不是本源意识。本源意识只是他的工具。他的真正目标……”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默。
“是你。是天师印。”
林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天师印是唯一能威胁到他的东西。只要天师印存在，他就不能为所欲为。所以他要破坏封印，让本源意识苏醒，制造混乱。在混乱中，他才有机会夺取天师印。”
林默沉默了很久。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抢？”
“因为他害怕。”林正天说，“天师印的力量克制他。他不敢靠近。所以他躲在暗处，用裂缝来消耗天师印的力量。等天师印弱了，他才会出现。”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光在流动，很暗，很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他的力量确实弱了，比巅峰时期弱了不止一半。如果玄冥现在出现，他可能真的打不过。
“我会恢复的。”林默说，“我会把天师印的力量练回来。”
林正天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骄傲。
“我知道你会。”
他站起来，身体飘向窗户。晨光照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把他整个人映成了金色。
“林默。”
“百年之内，你要找到维持两个世界平衡的方法。这是天师印真正的使命。也是你真正的使命。”
林默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
“我会的。”
林正天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了林默的头发，什么都摸不到。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林默。”
“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林默的眼泪涌上来了。
“爸……”
“别哭。”林正天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男人不能随便哭。”
“我没哭。”林默擦了一把脸，眼泪根本止不住。
林正天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虚无。
“爸！”林默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我会在天师印里陪着你。”林正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只要你记得我，我就一直在。”
那团金光从篮球大小缩回了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缩回了指甲盖大小。它悬浮在空中，微微闪烁，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林默伸手接住它，把它捧在手心里。金光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爸。”他低声说，“我会记得你的。永远。”
金光亮了一下。
林默把它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陈阳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短剑，睡着了。苏沐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罗盘，头一点一点的。赵无极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古籍，眼睛红红的。
“你父亲呢？”赵无极问。
“回天师印里了。”林默说，“他的残魂太弱，撑不了太久。在天师印里，能多撑一段时间。”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默看着窗外的晨光，沉默了几秒。
“他说，天师印的使命不是封印本源意识，是维持两个世界的平衡。百年之内，我要找到方法，让灵异世界恢复稳定。”
赵无极的眉头皱了起来。
“百年之内？”
“对。”林默说，“我们还有时间。”
他转身，朝训练场走去。
身后，赵无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林默。”
林默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玄冥是谁，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