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春天彻底来了。
城市从冬天的冰冻中完全解冻了。街道两旁的树长满了绿叶,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花坛里的花开得正旺,红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人们在街上走着,笑着,聊着,没有人再提灵异事件,没有人再提暗影教,没有人再提那些在冬至之夜死去的人。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起。
灵异事件几乎绝迹了。
联盟的情报网还在运行,但报告上来的事件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天能有七八起,现在一周才一两起,而且都是小事情——哪个小区的地下室有阴气,哪条巷子里有游魂出没。联盟派两个人去处理,半天就解决了,回来写个报告,存档,完事。
赵无极把报告摞在一起,用绳子扎好,塞进柜子里。柜子已经快塞满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正殿。正殿里供着林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火不断,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赵哥。”陈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城东那边有个小事件,说是废弃工厂里有怪声。苏沐雪已经带人过去了,说是半小时就能解决。”
赵无极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放在桌上。
“让她处理完直接回来,不用写报告了。”
“行。”陈阳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林默呢?”
“在后院。在写书。”
陈阳愣了一下:“写书?写什么书?”
“道术教材。”赵无极说,“他说要把知道的东西都写下来,教给学生。”
“默哥这是要当老师了。”
他转身走了。
后院。
林默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白纸。他手里拿着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字。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头发还是白的,白得像雪,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浑浊的深处有光。
陈阳走进后院,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
“符咒基础入门。”陈阳念出声来,“默哥,你真要教学生?”
林默没有抬头,继续写。
“守护需要传承。百年之后,需要有人维护阵法。我不能等到那时候才想起来教。”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收多少学生?”
林默放下笔,想了想。
“只要愿意守护的人,都可以学。”
陈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默哥,你变了。”
林默抬起头:“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不让别人帮忙。现在你知道教别人了。”
“我爸说过,天师印的真正力量是守护。不是一个人守护,是大家一起守护。”
陈阳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去帮你招生。”
他走了。
苏沐雪从城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进后院,在林默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林默。
“喝点热的。”
林默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姜茶,甜的,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处理完了?”他问。
林默点了点头。
“辛苦了。”
苏沐雪摇了摇头,看着他膝盖上的木板和白纸。
“你在写教材?”
“写完了给我看看。我帮你校对。”
“好。”
苏沐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默。”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她走了。
赵无极是晚上来的。他端着一碗面,走进后院,把面放在石阶上,在林默旁边坐下来。
“吃点东西。你一整天没吃了。”
林默放下笔,端起碗,几口就吃完了。面是热的,汤是咸的,里面有鸡蛋和青菜。他把空碗放在一边,拿起笔继续写。
赵无极看着他写了一会儿。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教?”
“从基础开始。”林默说,“符咒、阵法、灵力的运用、灵异世界的知识。一步一步来。”
“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林默放下笔,“但不管多久,都得教。”
赵无极点了点头。
“我帮你整理教材。古籍里的内容我比较熟。”
“好。”
赵无极站起来,端起空碗,走了几步,停下来。
“林默。”
“谢谢你。”
林默抬起头:“谢什么?”
“谢谢你守护了这个世界。”赵无极说,“也谢谢你让我参与其中。”
他走了。
林默坐在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不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布上。他把毛笔放进笔筒里,把木板和白纸收起来,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那粒光点,托在掌心里。
光点还在,很小,很弱,像一颗尘埃。它在掌心里微微闪烁,金色的、温暖的光。
“爸。”他低声说,“我想办个学院,教道术。把你知道的,我知道的,先祖知道的,都教给学生。让守护传承下去。”
光点亮了一下。
林默把它收进怀里,站起来,朝房间走去。
第二天一早,陈阳就在据点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道士联盟即日起招收学员。凡愿意学习道术、守护两个世界者,皆可报名。不收学费,包食宿。报名地点:道士联盟据点。联系人:陈阳。”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来报名了。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站在据点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不敢进来。陈阳走出来,看见他,问了一句:“你是来报名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声音很小:“我想学道术。”
陈阳把他领进去,带到正殿。林默坐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林家秘录》,正在看。看见年轻人进来,放下书,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明。”
“为什么想学道术?”
张小明沉默了一会儿。
“冬至之夜,我师父牺牲了。他临死前说,让我来找您。说您会教我。”
林默沉默了几秒。
“你师父是谁?”
“张德厚。”
林默记住了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沉一下。
“好。我教你。”
张小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很响。
林默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
“起来吧。以后不要磕头了。我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一个守护者。”
张小明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阳把他带出去,安排住处。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粗布衣服,手上全是老茧。她站在据点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鸡蛋。陈阳认出她了——她是李建国的母亲,李建国是冬至之夜受重伤的那个年轻人。
“阿姨,您来报名?”陈阳问。
中年女人摇了摇头,把鸡蛋塞到陈阳手里。
“我不学道术。我来送鸡蛋。林先生救了我儿子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送点鸡蛋。”
陈阳接过鸡蛋,把她领进去。林默看见她,站起来,接过鸡蛋,放在桌上。
“阿姨,您不用这样。”
中年女人摇了摇头,眼泪流了下来。
“林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家一辈子记着。”
她走了。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你是林默?”
“是。”
“我想学道术。”
“为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见过鬼。小时候见过。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帮我。我想学道术,以后帮别人。”
林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王浩。”
“好。我教你。”
王浩点了点头,没有磕头,只是伸出手。林默握住了他的手。
陈阳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默哥,外面又来了好几个。排着队呢。”
林默走出正殿,站在院子里。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看着林默,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兴奋。
林默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想学道术的,都进来吧。”
他转身,走进正殿。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鱼贯而入。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着光。鸟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唱歌。
苏沐雪在正殿里帮着登记名字,赵无极在整理教材,林默在跟新来的学员说话。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据点里的日子,平淡,充实,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