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从山体深处涌上来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红色的光从洞口透出来,把周围的树木照得像浸了血。林默跑出洞口的时候,腿在抖,膝盖在打颤,但他没有停下来。身后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洞穴在坍塌。祭坛上的棺材打开了,那具干枯的尸体在动,鬼王的尸体在动。他用天师印的力量炸塌了洞口,把那些暗红色的光和腐烂的气味封在了里面。
但只是暂时的。聚灵阵已经启动了。鬼王的尸体在吸收阵法的力量,在缓慢地恢复。他不知道那具尸体最终会变成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鬼使完成他的计划。
陈阳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苏沐雪,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赵无极跟在后面,左胳膊垂在身侧,动不了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八个弟子也跑出来了,有的受了伤,有的衣服破了,有的脸上全是灰,但都活着。
“默哥!”陈阳喘着粗气,“鬼使呢?”
林默看向苏沐雪。苏沐雪抱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指向山后。
“他刚走不久,往山后去了。”
林默转身就往后山跑。陈阳跟上来,赵无极跟上来,苏沐雪跟上来。八个弟子也跟了上来,虽然腿在抖,虽然身上有伤,但没有人掉队。
后山比前山更陡,路更难走。没有路,全是乱石和荆棘。林默的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没有停下来。陈阳在后面喊:“默哥,慢点!他跑不远的!”
林默没有听。他跑得更快了。天师印的力量在他体内燃烧,金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照亮了黑暗的山路。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有用不完的力气,有使不完的劲。但只是一瞬间。很快,金光暗了,力气用完了,腿又开始抖了。他没有停下来。
翻过山脊,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鬼使站在山崖边上,背对着他。黑袍在夜风中飘动,袍子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的右手缠着绷带,林默那一剑炸碎了他的手掌,黑色的液体浸透了绷带,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没有跑。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林默在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陈阳、赵无极、苏沐雪和弟子们也到了,散开,围成一个半圆。
鬼使转过身来。面具还在,两个洞后面,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林默。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追来了。”
“你跑不掉了。”林默说。
鬼使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跑。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看清楚。”鬼使抬起左手,指了指山下。山下是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从山上看下去,像一片发光的海洋,“你看那些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睡觉,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和平是用什么换来的。他们不知道,有人为了守护他们付出了什么。”
林默没有说话。
“鬼王大人曾经也是守护者。”鬼使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守护林家,守护两个世界。但后来他变了。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他发现,守护没有意义。那些人不会感激你,不会记得你。你死了,他们照样过日子。”
“所以你就要毁了他们?”林默的声音很冷。
鬼使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毁。是重建。建立一个新世界,让暗影教统治一切。到时候,没有人会忘记我们。”
林默握紧了短剑,朝他走过去。
鬼使没有动。
“你以为你赢了?”鬼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你炸了山洞,毁了祭坛。但聚灵阵已经启动了。鬼王大人的尸体在吸收阵法的力量,在缓慢恢复。等他醒来的那一天,你会后悔今天没有杀了我。”
林默停在他面前,短剑架在他脖子上。
“那我就先杀了你。”
鬼使笑了。笑声很低,像石头在摩擦。
“你杀不了我。因为我已经不是人了。”
他扯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不是人脸。是一张被烧毁的、扭曲的、布满疤痕的脸。没有鼻子,没有嘴唇,牙齿直接露在外面。但最让人恐惧的不是这些,是他的眼睛。一只眼睛是暗红色的,跟鬼王一模一样。另一只眼睛是黑色的,像黑洞,能吞噬一切光线。
“鬼王大人把他的力量给了我,把他的眼睛给了我,把他的意志给了我。”鬼使的声音变得沙哑,像砂纸在摩擦,“我就是他的容器。你杀了我,他的力量也不会消失。它会找到新的容器,继续存在。”
林默盯着那只暗红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把他的力量,从你身体里剥离。”
鬼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做不到。”
“试试看。”
林默把短剑插回腰间,伸手按在鬼使的额头上。金光从掌心里涌出来,注入鬼使的身体。鬼使的身体开始颤抖,暗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涌出来,跟金光对抗。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碰撞,像两军交战。
鬼使惨叫了一声,跪了下来。暗红色的光在金光的侵蚀下慢慢变淡,从暗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灰白。那只暗红色的眼睛也在变化,从暗红变成了棕色,从棕色变成了黑色。
林默的手在抖。他的头发在变白,皱纹在加深,身体在变轻。他在消耗生命之力来剥离鬼王的力量,不是鬼使的力量,是鬼王留在鬼使体内的力量。
陈阳冲上来:“默哥!停下来!你会死的!”
林默没有停。
鬼使的另一只眼睛,那只黑色的、像黑洞一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只眼睛里涌出来,把林默弹飞了。林默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
鬼使站起来,脸上的疤痕在抽搐。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变暗了,但没有变回棕色,还是暗红色的,只是暗了一些。另一只黑色的眼睛在发光,像一盏灯。
“你做不到。”鬼使的声音很低,“鬼王大人的力量,不是你能剥离的。”
他转身,朝山崖边走去。
“你要干什么?”林默撑着地面站起来。
鬼使没有回答。他走到山崖边,站在悬崖的边上,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聚灵阵已经启动。鬼王大人会复活。暗影教会重生。”他回过头,看着林默,“你阻止不了。”
他跳了下去。
陈阳冲到山崖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妈的!他跳崖了?”
林默走过去,站在山崖边。风吹过他的脸,把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往下看,下面不是悬崖,是山涧,很深,很黑,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苏沐雪走过来,拿出龟甲占卜。龟甲裂开了,裂纹很深。
“他还活着。”苏沐雪说,“但气息很弱。他受了重伤,短时间内不会出来活动。”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的方向。洞口已经被碎石堵死了,但暗红色的光还是从石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回据点。”林默说,“从长计议。”
回到据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陈阳去安排弟子们休息,苏沐雪去处理伤口,赵无极去整理这次行动的资料。林默一个人坐在正殿的台阶上,从怀里掏出那粒光点。
光点在晨光中微微闪烁,金色的、温暖的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但还在。
“爸。”他低声说,“鬼使跑了。聚灵阵启动了。鬼王的尸体在恢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光点亮了一下。
林默看着它,看了很久。
“但我会找到办法的。”
他把光点收进怀里,站起来,走进正殿。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他走到供桌前,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林家的列祖列宗。”他低声说,“鬼王的尸体在恢复。聚灵阵在运行。我需要找到阻止他的办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正殿。院子里,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露水晒干了。训练场上有人在练剑,剑刃破空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早晨,正常的生活。
但林默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