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工厂在夜色中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怪兽。
厂房的外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架。屋顶的铁皮被风吹走了好几块,剩下的也在风中哐当哐当地响,像有人在敲鼓。窗户玻璃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厂房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荒地上,像一只巨大的爪子。
林默站在工厂大门外,手里提着那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但没有熄灭。他把油灯举高了一些,光照进了大门里面。门内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钢管,地上全是灰尘和碎玻璃。
他能感觉到工厂里面有灵力波动。不止一个,是很多个。暗影教的人在埋伏,在等着他。他也能感觉到阵法的力量,困灵阵,专门克制天师印的。赵无极在古籍里提到过这种阵法,上古时期用来囚禁灵力强大的人,被困住之后,灵力会被压制,发挥不出十分之一。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每一步都很清晰。走了大概几十米,到了厂房中央。这里原来是一个车间,机器搬走了,留下一个个水泥基座。车间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暗红色的光在阵纹中流淌,像血管里的血。
阵法的中央,两根钢管被焊在了地上,上面绑着两个人。张小明和王浩,嘴里塞着布条,手被铁链绑在钢管上,动弹不得。他们的脸上有伤,衣服破了,嘴角有血,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林默进来,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默朝他们走过去。
暗处涌出十几个黑袍人,排成两排,挡住了他的路。他们手里拿着刀,刀刃上贴着黑色的符咒,符咒发着暗红色的光。
林默停下来,手按在短剑上。
鬼使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袍,戴着破碎的面具,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一只暗红色,一只黑色。他的右手是黑色的,像被烧焦的木头,五根手指很长,指甲很尖。他走到阵法中央,站在张小明和王浩中间,伸手摸了摸张小明的头。张小明浑身发抖,但没有叫。
“林默,你果然一个人来了。”鬼使的声音很低,像石头在碰撞。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让你一个人来,你就一个人来。你就不怕死?”鬼使歪了歪头,面具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还是说,你觉得你死不了?”
“放了他们。”林默说。
鬼使笑了。笑声很低,像石头在摩擦。
“想救他们?先过我这关。”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注入脚下的阵法。阵法的暗红色光猛地亮了起来,像一条条蛇在地面上游动,朝林默的方向蔓延过来。
林默催动天师印,金光从身体里涌出来,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暗红色的光撞上光盾,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热油上。光盾在震动,金光在闪烁,但挡住了。
鬼使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阵法,嘴里在念咒。声音很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林默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力在流失。不是被抽走的,是被压制的。困灵阵在起作用,天师印的力量在减弱。金光越来越暗,光盾越来越薄。暗红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漫过了他的脚,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
他动不了了。
身体像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手,迈不动腿。天师印的力量在体内沉睡,像一头被麻醉了的野兽,怎么叫都叫不醒。
鬼使停止了念咒,抬起头,看着他。
“困灵阵,专门克制天师印。”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黑袍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上古时期,大能用这个阵法囚禁过比你强得多的人。你以为你能挣脱?”
鬼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伸手掀开了林默的袖子,露出左手臂。手臂上的皮肤是老的,像树皮一样粗糙,青筋暴起。
鬼使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匕首。匕首的刃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里的血。他把匕首举到林默的手臂上方,停顿了一下。
“你的血,会让师父复活。”
匕首割了下去。
刀刃划过皮肤,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带着微弱的金光。天师印的力量在血液里流淌,即使在困灵阵的压制下,也没有完全消失。
鬼使用一只黑色的瓷碗接住了流下来的血。血滴在碗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雨点打在瓦片上。碗底很快就积了一层金色的液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林默感觉身体在变轻。不是困灵阵的效果,是失血。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响。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鬼王的影子。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薄雾。但它在那里。它在呼吸,在跳动,在成长。
林默盯着那个影子,心里一沉。鬼使真的在用他的血凝聚鬼王的灵魂。不是复活,是重塑。用林家血脉的力量,从虚无中重新造出一个鬼王。
鬼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默。
“等师父复活,暗影教会重生。两个世界,都会是我们的。”
他走回来,拿起匕首,准备再割一刀。
林默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挣脱了困灵阵,是天师印的力量在血液里流动,带着他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一下,但够了。他的手碰到了腰间的短剑。
鬼使没有注意到。他举起了匕首。
林默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短剑,拔了出来。剑刃在暗红色的光中泛着青光,他用力一挥,砍在了困灵阵的阵眼上。
压制消失了。
天师印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金光从身体里炸开,把周围的暗红色光冲散了。鬼使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林默冲过去,一剑砍断了绑着张小明的铁链。又一剑,砍断了绑着王浩的铁链。
“跑!”他喊道。
张小明和王浩从钢管上挣脱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几个黑袍人想拦他们,被林默一剑一个劈翻了。
鬼使站在阵法中央,看着林默,面具后面的两只眼睛里满是愤怒。
“你!”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光在掌心里凝聚,化作一把暗红色的长刀。他举起长刀,朝林默劈下来。
林默侧身躲开,短剑反手削向鬼使的脖子。鬼使低头躲过,长刀横扫,砍向林默的腰。林默用短剑架住,两把武器碰撞,发出一声巨响。金光和暗红色的光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周围的几个黑袍人掀翻在地。
两个人打了十几个回合,从阵法中央打到了厂房边缘。林默的剑法越来越快,金光越来越亮。鬼使的刀法越来越乱,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暗。他的右手在颤抖,那只用禁忌之术再生出来的手在崩溃,黑色的液体从指尖往下滴。
林默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鬼使惨叫一声,倒退了好几步,靠在墙上。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黑袍。他抬起头,看着林默,面具后面的两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执着。
“你杀不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师父的力量在我体内。我不会死。”
林默走到他面前,短剑架在他脖子上。
“放了你的弟子。不要再回来了。”
“你放我走?”
“你走吧。”林默说,“带着你的人,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回来。不要再做这些事。”
鬼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
他推开短剑,转身走进黑暗中。黑袍人跟着他,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张小明和王浩跑过来,站在林默身边。
“师父,您没事吧?”张小明的眼睛红红的。
“没事。”林默把短剑收起来,“走吧,回学院。”
三个人走出工厂,走进夜色中。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默走得很慢,左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金色的血液滴在地上,化作光点消失。他没有包扎,就那么让血流着。
“师父,您的胳膊……”王浩的声音在抖。
“没事。皮外伤。”
张小明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林默包扎。布条缠在伤口上,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但血止住了。
“谢谢。”林默说。
张小明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师父,是我没用。被抓了,连累您。”
“不是你的错。”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师父没保护好你们。”
三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地走着。
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陈阳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短剑,看见林默他们回来,跑过来。
“默哥!你没事吧?”
“没事。”
陈阳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绷带,脸色变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苏沐雪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指向城郊的方向。
“鬼使呢?”
“跑了。”林默说,“我放他走了。”
陈阳愣住了:“你放他走了?为什么?”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杀不死。鬼王的力量在他体内,杀了他,那股力量会找新的宿主。与其让它流散到别处,不如让它留在他体内,至少我们知道它在哪。”
赵无极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古籍。
“你说得对。鬼使现在是一个容器。杀了他,鬼王的力量会逃逸,寻找新的宿主。那会更危险。”
陈阳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林默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父亲的笑容很温暖。
“爸。”他低声说,“鬼使跑了。但我放他走的。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林默把照片收进怀里,站起来,朝正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