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林默站在工厂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曳,照不了多远。黑暗像一堵墙横在面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鬼使的气息——暗红色的、冰冷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黑暗中延伸。
林默追了上去。
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左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被血浸透了,每跑一步都会有血滴下来,滴在地上,化作金色的光点。腿在抖,膝盖在打颤,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没有停下来,不能停下来。
鬼使的气息在前面,越来越近。
城郊的荒地很开阔,没有楼房,没有树,只有齐腰深的杂草和碎石。月光照在荒地上,把杂草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地上爬。林默踩着杂草跑,草叶划破了他的裤子,划破了他的小腿,血顺着腿往下流,他感觉不到疼了。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鬼使在荒地的中央,背对着他,站在那里。黑袍在夜风中飘动,袍子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崩溃了,黑色的碎片散落了一地,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手腕。左臂也快撑不住了,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杂草碰到那些液体就枯萎了。
林默在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喘着粗气。
鬼使转过身来。面具还在,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一只暗红色,一只黑色。暗红色的那只比之前暗了很多,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黑色的那只还是那么黑,能吞噬一切光线。
“你还追?”鬼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你不怕死?”
林默没有回答。他站直了身体,把短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能照出他的影子——白头发,满脸皱纹,像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
“我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伤害我的弟子。”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鬼使笑了。笑声很低,像石头在摩擦。
“你的弟子?你以为你救了他们?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他抬起左臂,暗红色的光在掌心里凝聚,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发白了,身体老了,灵力快没了。你还能撑多久?”
林默没有回答。他握紧了短剑,朝他走过去。
鬼使没有退。他把左臂举过头顶,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把暗红色的长刀。刀刃比之前短了很多,只有一半长,裂纹也更多了,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鬼使先动了。他挥刀劈向林默的脖子,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影子。林默侧身躲开,短剑反手削向鬼使的腰。鬼使用刀柄挡住了,反手一刀刺向林默的胸口。林默用短剑架住,两把武器碰撞,发出一声巨响。金光和暗红色的光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周围的杂草吹得贴在了地上。
两个人打了十几个回合,从荒地中央打到了边缘。林默的剑法越来越慢,体力跟不上了。鬼使的刀法也越来越乱,左手也在崩溃,黑色的碎片从指尖往下掉。两个人都在强撑,都在等对方先倒下。
林默一剑刺穿了鬼使的左肩。
鬼使闷哼一声,倒退了好几步,靠在了一块大石头上。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黑袍。他抬起头,看着林默,面具后面的两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疲惫的、如释重负的光。
“杀了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林默走到他面前,短剑架在他脖子上。
“你走吧。”
鬼使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走吧。”林默把短剑收起来,“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回来。不要再做这些事。”
鬼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杀我?”
“杀你解决不了问题。”林默说,“鬼王的力量在你体内。杀了你,那股力量会找新的宿主。那会更危险。”
鬼使沉默了。
“而且,”林默顿了顿,“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鬼使低下头,看着自己崩溃的右手,看着自己满身的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默,面具后面的两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是泪水。
“太晚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从大石头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黑袍在夜风中飘动,袍子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低下头,像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每个人都有回头的机会。鬼王没有抓住,但你可以。”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鬼使跪在荒地上,一动不动。
走了几步,林默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你再伤害我的弟子,我不会再放过你。”
他继续走。
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陈阳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短剑,看见林默回来,跑过来。
“默哥!你没事吧?”
“没事。”
陈阳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绷带,看了看他满身的伤,眼眶红了。
“默哥,你的身体……”
“没事。”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死不了。”
苏沐雪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指向城郊的方向。
“鬼使呢?”
“跑了。”林默说,“我放他走了。”
陈阳愣住了:“你又放他走了?为什么?”
林默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父亲的笑容很温暖。
“他还有回头的机会。”
赵无极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古籍。
“你觉得他会回头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至少我给了他机会。”
他把照片收进怀里,站起来,朝正殿走去。
身后,陈阳的声音传来:“默哥,你不休息一会儿?”
“不了。”林默头也不回地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进正殿,在供桌前停下来。供桌上还供着林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长明灯还亮着,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他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林家的列祖列宗。”他低声说,“鬼使跑了。我放他走的。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回头的机会。”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正殿。
院子里,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露水晒干了。训练场上有人在练剑,剑刃破空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早晨,正常的生活。
林默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爸。”他低声说,“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林默笑了一下,转身朝训练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