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往山上跑。不是跑，是爬。他的左手也快撑不住了，黑色的碎片从指尖往下掉，每抓一块石头，石头上就留下一道黑色的指印。他用左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身体往上翻，左臂一软，整个人从坡上滑了下来，滑了好几米，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具歪了，露出半张被烧毁的脸——没有鼻子，没有嘴唇，牙齿直接露在外面。他用左手把面具扶正，撑着地面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林默在后面追。他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去。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左手臂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每跑一步都会有血滴下来。腿在抖，膝盖在打颤，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没有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山脚下传来打斗声。陈阳带队在围剿暗影教的残党，符咒炸开的声音、剑刃碰撞的声音、惨叫声混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黑袍人在树林中四散逃窜，有的被符咒炸翻了，有的被剑砍倒了，有的跪在地上投降了。联盟的弟子们第一次参加大规模围剿，紧张但勇敢，没有人退缩。
苏沐雪站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指向山顶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在念咒，声音很低，额头上全是汗。灵力在快速消耗，脸色越来越白。
“鬼使往山顶去了！”她喊道。
林默加速往上追。
山顶是一片平地，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风很大，吹得杂草贴在了地上，吹得灌木东倒西歪。鬼使站在山顶的边缘，背对着林默，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崩溃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手腕。左臂也快撑不住了，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杂草碰到那些液体就枯萎了。
他转过身来。面具还在，两只眼睛在晨光中发着光——一只暗红色，一只黑色。暗红色的那只比之前更暗了，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黑色的那只还是那么黑，能吞噬一切光线。
“林默，你非要赶尽杀绝吗？”鬼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林默走到他面前，在几米外停下来。短剑在腰间，他没有拔，就那么站着，看着鬼使。
“暗影教害了太多人。今天，就是终结。”
鬼使笑了。笑声很低，像石头在摩擦。
“终结？你以为消灭了暗影教，一切就结束了？师父的力量还在。它会找到新的容器，新的传人。暗影教永远不会灭亡。”
“就算我死，暗影教也不会灭亡。”鬼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他朝林默冲过来。
速度不快，跟普通人跑步差不多。左臂举着那团暗红色的光，像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林默没有躲，也没有拔剑。他站在那里，看着鬼使冲过来，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左臂上的暗红色光在风中摇曳。
鬼使冲到林默面前，左臂挥过来，那团暗红色的光砸向林默的胸口。
林默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金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比鬼使的暗红色光亮一些，只是一些。两股力量在碰撞，金光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热油上。
鬼使的身体开始颤抖。暗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涌出来，被金光逼退，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他的左臂在崩溃，黑色的碎片从肩膀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泥土。
“你的力量……在消失……”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鬼使抬起头，看着他。面具后面的两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疲惫的、如释重负的光。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从我决定用师父的禁忌之术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要这么做？”
鬼使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里有泪水。暗红色的那只眼睛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黑色的那只眼睛流出了黑色的液体。两种颜色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流。
“他死了，我什么都没了。”
林默沉默了。
鬼使低下头，看着自己崩溃的身体，看着自己满身的伤。
“我知道他做错了。我知道他害了很多人。但他是我师父。我欠他的。”
林默松开他的手腕。
“你不欠他什么。”
鬼使抬起头，看着他。
“你救了我，给了我饭吃，给了我衣服穿，教了我道术。你不欠他什么。你欠的是你自己。你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太晚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身，朝山崖边走去。
林默没有追。
鬼使站在山崖边上，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摘下面具，扔在地上。面具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丛灌木旁边。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被烧毁的、扭曲的、布满疤痕的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唇，牙齿直接露在外面。但他的眼睛很亮——一只暗红色，一只黑色。
“师父。”他低声说，“徒儿来了。”
他跳了下去。
林默冲到山崖边往下看。下面是深渊，很深，很黑，看不见底。晨光照不到深渊的底部，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鬼使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陈阳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
“默哥！残党全部解决了！有的被抓，有的跑了，但跑不了多远。”他跑到山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鬼使呢？”
“跳了。”林默说。
陈阳愣住了。
“跳了？”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吧。回学院。”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陈阳跟在后面，好几次想说什么，但看着林默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苏沐雪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一动不动。赵无极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古籍。弟子们站在院子里，排成两排，身上有伤，衣服破了，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兴奋，是如释重负。
林默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看着他们。
“暗影教残党，彻底清除了。鬼使，死了。”
林默没有笑。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欢呼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东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青石板晒得发烫。
“爸。”他低声说，“暗影教残党清除了。鬼使死了。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林默笑了一下，转身朝正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