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不稳。鬼使身上的黑色火焰在风中摇曳，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火苗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灭。他的左臂已经碎到了肩膀，黑色的碎片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右腿也撑不住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变成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仅剩的左腿撑着身体，没有倒下。面具早就掉了，露出那张被烧毁的、扭曲的、布满疤痕的脸。没有鼻子，没有嘴唇，牙齿直接露在外面。但他的眼睛还亮着——一只暗红色，一只黑色。暗红色的那只比之前更暗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红色的光在瞳孔深处微微跳动。黑色的那只还是那么黑，能吞噬一切光线，但边缘出现了裂纹，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镜子。
林默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短剑，剑刃上的金光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左手臂上的绷带早就散了，伤口在往外渗血，金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化作光点消失。他的腿在抖，膝盖在打颤，但他站得很直。
“你输了。”林默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鬼使抬起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泪水。暗红色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疤痕往下流，滴在地上。
“输？”鬼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我从一开始就输了。从师父死的那天起，我就输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你还有机会。”
鬼使摇了摇头。
“没有机会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崩溃的身体，看着那些黑色的碎片在风中飘散，“我已经不是人了。从我用禁忌之术那天起，我就不是人了。”
他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腿在抖，撑了三次，摔了三次。第四次，他站起来了，身体在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随时可能倒下。他抬起头，看着林默，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疲惫的、如释重负的光。
“来吧。”他说，“给我一个了断。”
林默看着他，没有动。
鬼使笑了。笑声很低，像石头在摩擦。
“你不动手？那我就自己来。”
他朝林默冲过来。
速度不快，跟普通人走路差不多。左臂举着那团暗红色的光，像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林默没有躲，也没有举剑。他站在那里，看着鬼使冲过来，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左臂上的暗红色光在风中摇曳。
鬼使冲到林默面前，左臂挥过来，那团暗红色的光砸向林默的胸口。
林默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金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比鬼使的暗红色光亮一些，只是一些。两股力量在碰撞，金光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热油上。
鬼使的身体开始颤抖。暗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涌出来，被金光逼退，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他的左臂在崩溃，黑色的碎片从肩膀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泥土。
“你的力量……在消失……”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鬼使抬起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瞳孔，是更深层的东西——他的执念，他的恨意，他坚持了一年的东西。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从我决定用师父的禁忌之术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要这么做？”
鬼使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里有泪水。暗红色的那只眼睛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黑色的那只眼睛流出了黑色的液体。两种颜色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上的疤痕往下流。
“他死了，我什么都没了。”
林默沉默了。
鬼使低下头，看着自己崩溃的身体，看着自己满身的伤。
“我知道他做错了。我知道他害了很多人。但他是我师父。我欠他的。”
林默松开他的手腕。
“你不欠他什么。”
鬼使抬起头，看着他。
“你救了我，给了我饭吃，给了我衣服穿，教了我道术。你不欠他什么。你欠的是你自己。你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太晚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身，朝山崖边走去。
林默没有追。
鬼使站在山崖边上，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被烧毁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师父。”他低声说，“徒儿来了。”
鬼使消失了。
山崖边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块碎石和一丛被压弯的灌木。风吹过崖边，把那些黑色的尘埃吹向了天空，吹向了远方。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尘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陈阳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他跑到山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黑色的碎片。
“鬼使呢？”
“走了。”林默说。
陈阳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林默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吧。回学院。”
陈阳跟在后面，好几次想说什么，但看着林默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把青石板晒得发烫。弟子们在清理战场，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整理武器，有人在打扫地上的血迹。看见林默回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林默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看着他们。
“暗影教残党，彻底清除了。鬼使死了。暗影教完了。”
林默没有笑。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欢呼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东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被染成了暗红色。
“爸。”他低声说，“暗影教彻底完了。鬼王不会复活了。两个世界的平衡维持住了。你教我的，我都做到了。”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林默笑了一下，转身朝正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