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的第二年冬天，林默的祖宅比往年更冷清些。
林默坐在二楼书房里，周围堆满了古籍和手稿。联盟学院那边已经步入正轨，第一批守护者毕业后分散到各地，他总算能腾出时间回来整理这些老东西。
窗外的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林默揉了揉眼睛，把手里的《符箓基础理论》第三版草稿放到一边。这书他都改了三遍了，还是觉得有些地方写得不够直白。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天师印。
这玩意儿现在就跟他的护身符似的，戴了这么多年，不摸一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今天，手指碰到天师印的时候，他感觉不对劲。
凉的。
平时天师印总有股温热感，像是里面有团火在慢慢烧。现在摸上去，就跟摸块普通石头一样。
林默把天师印从衣服里掏出来，低头一看——
暗了。
原本金灿灿的天师印，现在像蒙了层灰，光芒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皱起眉头，把天师印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我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
天师印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纹。那裂纹跟头发丝似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从印章底部一直延伸到侧面，像蜘蛛网一样。
林默手心开始冒汗。
“不会吧……”他嘀咕着，试着往天师印里注入灵力。
平时只要他心念一动，天师印就会爆出刺眼的金光，整个屋子都能照亮。现在他催动了半天，天师印才勉强亮起来，那光芒微弱得跟萤火虫似的，闪了两下又暗了。
力量呢？
那股浩瀚的、像大海一样的力量，哪去了？
林默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几乎是拼了命地往里灌灵力。天师印总算给了点反应，金光亮了那么一瞬，但也仅此而已。他感觉现在天师印里残余的力量，连以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操。”
林默骂了一声，把天师印攥在手心里，脑子飞速转着。
什么时候的事？
他和鬼使决战的时候，天师印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当时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灌进去了，天师印爆发出来的金光把整座山都照亮了。那时候他就觉得天师印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当时顾不上那么多，能把鬼使干掉就不错了。
后来他检查过天师印，没发现什么问题，就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看来，不是多心，是当时裂纹太小，没看出来。
“姥姥的。”林默又骂了一句，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
天师印要是彻底废了，那他……
他不敢往下想。这玩意儿不只是他的武器，更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东西，是天师府几百年的传承。要是毁在他手里，他死了都没脸去见师父。
楼下传来敲门声。
“林默？你在吗？”是陈阳的声音。
林默应了一声，把天师印重新塞回衣服里，下楼开门。
陈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酒，笑呵呵的：“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学院那边这几天放假，我就——”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林默的脸色，笑容收了。
“怎么了？”
林默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陈阳跟上去，把酒放在桌上，看见满桌子的古籍和草稿，又看了看林默的脸色。
“出什么事了？”
林默从衣服里掏出天师印，放在桌上。
陈阳低头一看，脸也白了。
“这……这不是天师印吗？怎么……”
“裂了。”林默说，“跟鬼使打的时候弄的。我之前没发现，今天才看见。”
陈阳拿起天师印，翻过来看了看那些裂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天师印轻轻放回桌上，掏出手机。
“我打电话叫苏沐雪和赵无极过来。”
林默没拦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天师印发呆。
苏沐雪和赵无极来得很快。苏沐雪进门的时候还穿着围裙，看样子是在家里做饭，接到电话就赶来了。赵无极手里拿着本书，估计是正看书呢就被叫过来了。
“天师印怎么了？”苏沐雪一进门就问。
林默指了指桌上的天师印。
苏沐雪拿起来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把天师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递给赵无极。
赵无极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了半天，叹了口气：“这裂痕……是从内部开始的。应该是力量冲击太大，天师印承受不住，内部的灵力气旋碎了。”
“能修吗？”林默问。
赵无极没回答，把天师印还给林默。
苏沐雪说：“我先占卜看看。”
她从包里掏出三枚铜钱，在桌上摆好，又拿出张黄纸，在上面画了几个符号。林默他们都不说话，看着她施法。
苏沐雪闭上眼睛，双手按在铜钱上，嘴里念念有词。桌上的黄纸无风自动，三枚铜钱开始慢慢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苏沐雪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怎么样？”陈阳急着问。
苏沐雪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天师印……确实是在和鬼使的决战中受损的。当时的力量冲击太大了，天师印内部的灵力气旋被震碎，现在那些灵力散落在……”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散落在各处？”
苏沐雪点头：“对，散落在各处。而且……”
“而且什么？”林默追问。
“而且如果不尽快修复，天师印会彻底报废。”苏沐雪看着他，“里面的灵力会全部流失，到时候天师印就真的只是一块石头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攥着天师印的手紧了紧。
“怎么修复？”他问。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赵无极开口了：“我好像在哪本书里见过相关的记载……你们等我一下。”
他转身就往外走。
“赵老，你去哪？”陈阳喊。
“回家翻书！”赵无极头也不回地说，“我记得我那儿有本老书，上面写过关天师印的事，你们等着！”
赵无极走了以后，苏沐雪在书房里布了个简单的聚灵阵，把天师印放在阵中间，先稳住它现在的状态。陈阳在旁边帮忙，时不时看林默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默说。
陈阳犹豫了一下：“天师印要是真废了……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林默实话实说，“这东西跟了我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要是突然没了……”
他没说下去。
苏沐雪把聚灵阵布好，转头看着林默：“你也别太担心。赵老既然说见过相关的记载，那就一定有办法。天师印传承了几百年，又不是没经历过风浪。”
过了快一个小时，赵无极才回来。他抱着一摞旧得发黄的古籍，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把书往桌上一堆，从中抽出一本。
“找到了找到了！”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你们看，这儿写着呢。”
林默凑过去看，那本书的字都快磨没了，模模糊糊能看见几行竖排的繁体字。
“‘天师印受损，灵力气旋散，需重塑之。重塑之法，集散落之灵力，以天师血为引，重铸气旋。’”赵无极念出来，抬头看着他们，“后面还有，说这些散落的灵力会依附在天地间的灵脉上，需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找回来。”
“什么方法？”林默问。
赵无极又往下看，翻了翻后面几页，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苏沐雪问。
“后面……缺了几页。”赵无极把书翻来翻去，“这书不全，后面的部分不知道是被人撕了还是掉了，就剩这么多。”
“操。”陈阳忍不住骂了一声。
林默倒没骂，他拿起那本书，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集散落之灵力……”他念着，“意思是说，我得把天师印散出去的灵力一点一点找回来？”
“应该是这个意思。”赵无极说，“古籍上说得比较含糊，但核心就是重塑。天师印本身没坏，坏的是里面的灵力气旋。只要把散落的灵力收集回来，重新凝聚成气旋，天师印就能恢复。”
“散落在哪？”苏沐雪问。
赵无极翻了翻其他书，指着其中一本说：“这上面说，天师印的灵力会依附在灵脉上。哪里的灵脉强，灵力就往哪跑。所以……”
“所以得去找灵脉。”林默说。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灵脉。得是天师印自己的灵力依附上去的灵脉，普通灵脉不行。”赵无极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太好找。”
林默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行，有方向就行。”他说，“总比不知道怎么办强。”
陈阳拍了拍他肩膀：“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学院那边现在人手够用，我可以腾出时间来帮你找。”
“我也能帮忙。”苏沐雪说，“占卜可以缩小范围，至少能确定大概的方向。”
林默看了看他们三个，心里头热了一下。
“谢了。”
“谢什么谢。”陈阳白了他一眼，“你跟我们客气啥。”
赵无极把桌上的书整理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古籍上还提到一件事。重塑天师印的时候，需要天师的血做引子，这个你倒是没问题。关键是收集灵力的过程，可能会很危险。那些散落的灵力虽然没有意识，但会本能地反抗，你要是强行收集，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可能会反噬。”
林默摸了摸胸前的天师印，那些裂纹像刻在他心上一样。
“没事，”他说，“这东西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就是拼了命也得把它修好。”
窗外又开始刮风，老槐树的枝条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苏沐雪看了看天色：“今天不早了，明天我们正式开始。我先回去准备占卜要用的东西，赵老你再翻翻那几本书，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信息。”
“行。”赵无极点头。
陈阳站起来：“我送苏沐雪回去，林默你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他们走后，林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天师印。
屋子很安静，只有风吹窗户的声音。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黯淡的印章，那些裂纹在手电筒的光下一清二楚。
“师父，”他自言自语，“您放心，我不会让天师印毁了的。”
天师印好像听到了他的话，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林默把它重新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虽然力量大不如前，但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像是某种承诺——我还撑得住，你抓紧时间。
他把桌上的古籍收好，关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赵无极说的那些话。
散落的灵力，灵脉，收集，重塑……
听起来就麻烦得要死。
但再麻烦也得干。
林默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盘算着明天该从哪开始。苏沐雪占卜需要时间，赵无极查资料也需要时间，这期间他不能干等着。
也许该先去找找附近的灵脉，碰碰运气。
想着想着，困意总算上来了。
临睡着前，他又摸了摸胸前的天师印。
裂了归裂了，但还在。
只要还在，就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