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少主消失在废墟深处之后，林默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那人的气息在灵力感知里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废墟的残垣断壁之间快速游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明显是在故意绕弯子。追过去只会被牵着鼻子走。
林默在废墟里又待了一个小时，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一遍。
那间石屋后面的空地上，有一块地板砖的声音不对劲。他蹲下来敲了敲，下面是空的。撬开砖，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铁锈味从下面涌上来。
他给陈阳打了个电话。
“带苏沐雪过来，城北幽冥教老巢，我找到了一个地下入口。带上照明工具和拓印用的东西。”
陈阳和苏沐雪来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陈阳背着一个大包，手电筒、绳子、符纸、朱砂，能带的都带了。苏沐雪手里拿着罗盘，一下车就开始转圈，罗盘的指针指向废墟深处，不停地抖动。
“地下的灵力波动很强。”苏沐雪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布置的法阵。”
“下去看看。”林默带头走下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粗糙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符文。跟外面那些被风化的符文不一样，这些符文线条清晰，边缘整齐，明显是最近才刻上去的。符文的凹槽里有黑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走了大概三十多级台阶，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地下密室。
密室很大，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高度至少有三米。密室的四面墙和天花板都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密室的中央，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法阵。
法阵的直径至少有十米，纹路复杂得像一张迷宫地图。阵法的线条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刻进地面的，深度至少有两指宽。线条里流动着黑色的光芒，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阵法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石碗。碗里有东西，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残渣。
陈阳站在法阵边缘，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纹路上，脸色发白：“这是什么法阵？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纹路。”
“禁忌之术的核心法阵。”苏沐雪蹲下来，伸手想去摸那些纹路，手指还没碰到就缩了回来，“好邪恶的气息。这不是在操控鬼魂，这是在奴役鬼魂。阵法的纹路里有强制束缚的符文，被操控的鬼魂永远无法解脱，只能一直被驱使，直到魂飞魄散。”
林默走到法阵中央，蹲下来看那个黑色的石碗。碗里的残渣有一种刺鼻的气味，像是烧焦的骨头。他用手指捏了一点，搓了搓，手感粗糙，有颗粒感。
“这是什么？”陈阳凑过来。
“骨灰。”林默说，“人的骨灰。”
苏沐雪站起来，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停不下来。
“这个法阵不只是用来操控鬼魂的。”她说，“它还在吸收什么东西。你看这些符文，从边缘往中心汇聚，中心点就是这个石碗。所有的力量最后都会流到碗里。”
“流到碗里干什么？”
苏沐雪摇了摇头，但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大概猜到了，只是不想说。
密室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三个人同时转头。
角落里蹲着几个半透明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体灰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他们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林默走过去，天师印的金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些人影没有像普通鬼魂那样被金光驱散，而是缩得更紧了，但他们的身体没有消散。
“这些鬼魂被法阵困住了。”苏沐雪说，“阵法的束缚力量让他们无法离开这个密室，也无法被驱散。他们永远被困在这里，直到法阵被摧毁。”
林默蹲下来，跟最近的那个鬼魂平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像是工地的工服，身体半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墙壁。
“谁把你们困在这里的？”
中年男人的嘴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飘飘忽忽的。
“少主……少主说这是师父留下的秘术……可以操控我们……”
“少主是谁？”
“少主就是少主……我们都这么叫他……他很年轻……穿黑衣服……眼睛是黑色的……”
林默和陳阳对视了一眼。
幽冥少主。
“他在这里做什么？”林默继续问。
中年男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他在修炼……每天晚上都来……坐在法阵中央……闭上眼睛……那些黑色的光就会从法阵里涌出来……钻进他的身体里……他说……这是师父留下的禁忌之术……只有他能练……”
“他练了多久？”
“很久了……我记不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法阵的光……他练了很久……越来越强……每次练完，他的眼睛就更黑……黑得发亮……”
另一个鬼魂插嘴了，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
“他杀了好多人……好多活人……把他们的灵魂献祭给法阵……法阵的力量越强……他就越强……那些被献祭的人……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沐雪的脸色白得吓人。
“献祭活人灵魂……这是最恶毒的禁忌之术。比鬼泣那种消耗自己生命力的术法邪恶一百倍。鬼泣至少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力量，幽冥少主是在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力量。”
陈阳骂了一声：“畜生。”
林默站起来，看着法阵中央那个黑色的石碗。
林默走回法阵中央，蹲下来看那个石碗。碗的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比法阵上的符文更密更细，有些线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他伸手去拿碗。
手刚碰到碗沿，一股冰冷的力量从碗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窜。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的冷。天师印立刻亮了，金光把那股力量逼退回去，但碗里的黑色光芒也亮了，跟天师印的金光对峙着。
“林默！”陈阳喊了一声。
“没事。”林默咬着牙，把碗从凹陷里拿了出来。
“法阵在崩溃！”苏沐雪喊道，“快把碗毁掉！”
林默把碗举过头顶，天师印的金光灌进去。碗里的黑色光芒拼命抵抗，两种力量在碗的内部碰撞，碗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碗沿往下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咔嚓。
碗碎了。
碎片从林默手里散落，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碗里那些黑色的残渣洒了一地，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化成黑色的烟雾，消散了。
法阵上的黑色光芒彻底熄灭了。
密室里的符文也暗了下来，那些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裂开了，失去了光泽。
鬼魂们发出了一阵混乱的声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说谢谢。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被驱散的那种透明，而是像冰块融化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中。
那个中年男人的鬼魂在消失之前，对林默说了一句：“谢谢你。我们可以走了。”
林默看着那些鬼魂一个个消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这些人生前是无辜的，死后被幽冥少主困在这里，当成修炼禁忌之术的工具。如果不是今天找到了这个密室，他们可能会永远被困下去。
苏沐雪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碗的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禁忌之术的原理我大概明白了。”她说，“幽冥使研究出来的这套术法，核心是用活人的灵魂换取操控鬼魂的能力。献祭的灵魂越多，能操控的鬼魂就越多、越强。幽冥少主在这里修炼了这么久，碗里的骨灰至少有几十个人的量。”
“几十个人？”陈阳的声音都变了，“失踪了几十个人，没人发现？”
“失踪的人可能来自不同的地方，每个地方少几个，不容易引起注意。”苏沐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幽冥教有处理痕迹的手段，一般人查不到。”
林默在密室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墙上那些符文虽然已经失效了，但刻痕还在。他让陈阳用符纸拓了几份，带回去给赵无极研究。
“幽冥少主跑了。”陈阳一边拓印一边说，“你刚才在外面看见他了，为什么不拦住他？”
“拦不住。”林默实话实说，“他的速度比我快，而且他对这片废墟比我们熟。就算我当时追上去，他也能甩掉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看着那些被毁掉的法阵残骸，沉默了几秒。
“先回去，把这些东西研究透。”他说，“禁忌之术不是无敌的。它有原理，有规律，有弱点。找到弱点，就能破解。”
三个人从地下密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灰白色的光，照在废墟的残垣断壁上，把那些黑影拉得很长。
林默站在废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石屋还在，高台还在，幽冥少主站过的位置还在。但法阵毁了，碗碎了，鬼魂散了。幽冥少主花了大半年时间布置的东西，一夜之间被他毁了。
那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默上了车，发动引擎。陈阳和苏沐雪跟在后面，两辆车的车灯在土路上晃来晃去，慢慢驶出山沟。
回到学院的时候，赵无极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林默把那几份拓印的符文放在桌上，又把在密室里发现的东西说了一遍。
赵无极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些拓印，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个禁忌之术……比我想的还要复杂。”他说，“幽冥使确实是个天才，可惜他把天赋用在了这种地方。”
“能破解吗？”林默问。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星期。我得先把这些符文吃透，搞清楚它的运行原理，才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林默拍了拍赵无极的肩膀：“拜托了。”
赵无极点了点头，抱着那些拓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阳靠在椅子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苏沐雪喝了口水，脸色还是不太好。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变亮。
幽冥少主跑了，法阵毁了，但那个人的威胁还在。他在那本册子里写的话，林默记得清清楚楚——“我要让林默知道，杀死我师父的代价是什么。”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