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洞穴出来,林默没有回城市。
他上了车,调转方向,往北开。
幽冥少主说得对,他回去救城市也救不完,鬼魂太多了,驱散一批又来一批。而且那人说得很清楚——法阵的核心令牌里有他的一部分灵力,会自动修复。不先解决幽冥少主,城市那边的鬼魂永远不会停。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路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林默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通讯符咒,给陈阳发了条消息。
“我去城北山区找幽冥少主。你们守住城市,别硬拼,尽量疏散市民。等我消息。”
陈阳的回信很快,只有四个字:“你他妈疯?”
林默没回,把符咒塞回口袋,专心开车。
城北山区跟他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都不一样。幽冥教的老巢在城北偏东的位置,是一片低矮的丘陵。而城北山区在更北边,是真正的山区,山连着山,沟套着沟,进了山就跟外面断了联系。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柏油路消失了,换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盘山路。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泥坑,车轮碾过去,石头弹起来打在底盘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林默把车速降下来,沿着山路往上爬。
越往上开,空气越冷。
不是正常的山区夜间的凉,而是一种渗进骨头里的阴冷。林默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朽木和死水混在一起的臭味。
他打开灵力感知。
山里的阴气浓得像一堵墙,比城西洞穴那边还要浓。灰白色的雾气在山林间弥漫,能见度不到十米,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团团翻滚的雾。雾里有东西在动——灰白色的影子,在林间飘荡,数量不多,但很分散,像是哨兵。
林默把车停在山路的一个转弯处,熄了火,下了车。
车灯一关,四周瞬间陷入黑暗。山里的夜黑得不正常,连星星都看不见,只有那些灰白色的鬼魂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盏盏鬼火。
他催动天师印,金光亮起来,把周围的雾气逼退了一些。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陡,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人影。
不是鬼魂,是活人。
三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他们的衣服跟幽冥教的灰袍不一样,是全黑的,款式像改良过的道袍,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黑色的短刀,刀刃上冒着淡淡的黑烟。
三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但他们的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跟幽冥少主的眼神很像——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
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林默。少主等你很久了。”
林默没停步,继续往前走,天师印的金光照在那三个人脸上,他们被光刺得眯了眯眼,但没有后退。
“让开。”林默说。
左边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容很僵硬,像是很久没有笑过:“少主说了,谁能拦住你,谁就是下一任幽冥使的候选。”
“就凭你们?”
三个人没再废话,同时动手。
他们不是冲上来砍,而是把短刀插在地上,双手结印,嘴里念起咒语。黑色的烟雾从短刀上冒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三条黑色的蛇,吐着信子朝林默扑过来。
林默看都没看,天师印的金光一炸,三条黑蛇被金光扫中,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燃烧,化成黑烟消散了。三个黑衣人被金光的余波震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林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中间那个人的,带着不甘和恐惧:“你……你会后悔的!少主不会放过你!”
林默没理他,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羊肠小道,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荆棘。雾气越来越浓,鬼魂也越来越多,但它们没有攻击林默,只是远远地飘着,像一群看客。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林默穿过了雾区。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山腰上的平台,不大,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平台的地面是人工平整过的,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跟之前在幽冥教老巢看到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
平台的中央,有一个祭坛。
祭坛不高,三级台阶,最上面是一个圆形的台面,台面上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铺着一块黑色的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香炉,三根黑色的蜡烛,一块跟城西洞穴里一样的令牌,还有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林默认得。
幽冥使。
幽冥少主站在祭坛前面,背对着林默,正在布置法阵。他手里拿着一支笔,蘸着什么东西,在石板上画着最后几笔符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平台的四周,站着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跟路上那三个一样,手里拿着短刀,腰间系着黑带。他们看到林默,没有动,只是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幽冥少主。
幽冥少主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把笔放在石桌上,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烛光中半明半暗,五官跟幽冥使有几分相似,但不是血缘上的相似,而是一种气质上的——都是那种白得透明的皮肤,都是那种黑得发亮的眼睛,都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林默。”他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老熟人,“你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你让我来的。”林默说。
“管。但先管你。”
“你知道这个法阵是干什么的吗?”他问。
“召唤鬼魂。”
“不只是召唤。”幽冥少主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这是一个双向的法阵。它能召唤鬼魂,也能把召唤来的鬼魂转化成力量,反哺给我。鬼魂越多,我越强。我越强,能召唤的鬼魂就越多。你明白这个循环吗?”
林默盯着他,没有说话。
幽冥少主收回手,把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下巴。
“我师父研究了一辈子禁忌之术,但他太谨慎了,不敢用这个双向法阵。他说这个法阵有风险,万一控制不住,连自己都会被反噬。”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屑,“我跟他不一样。我敢用。”
“所以你觉得你比你师父强?”
“不是觉得。”幽冥少主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事实。”
林默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一句别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师父给我取过一个,但他死了,那个名字也死了。”
“那我叫你什么?幽冥少主?”
“随便。”幽冥少主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走不出这片山。”
他话音刚落,平台四周那些黑衣人同时动了。他们没有冲上来,而是退到平台边缘,各自站定一个位置,把短刀插进地面的石缝里。黑色的烟雾从刀身上冒出来,沿着地面上的符文纹路快速蔓延,几秒钟的工夫,整个平台的符文都亮了起来。
黑色的光。
不是那种幽幽的、微弱的黑光,而是一种浓烈的、像墨汁一样的黑光,从地面的符文里涌出来,在平台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光幕把林默和幽冥少主罩在里面,像一个大碗倒扣在平台上。
那些黑衣人站在光幕外面,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林默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重了,像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天师印亮起来,金光撑开一小片空间,把那股压力挡在外面,但金光的范围被压缩了,只能护住他身体周围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法阵,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布置的。”幽冥少主站在黑光中,那些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流动,像是在给他充电。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黑色的瞳仁里映出法阵的黑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活人,更像一尊用黑玉雕成的雕像。
“每一个符文,每一笔,都是我自己画的。路上的那些残党,是我故意安排的,不是为了拦住你,是为了让你消耗灵力。”他顿了顿,“你从城西跑过来,打了一路,灵力还剩多少?七成?六成?”
林默没有回答,但幽冥少主说得没错。从城西到城北,开车加走路,再加上路上那几次驱散和战斗,灵力确实消耗了不少。
林默催动天师印,金光在身前形成一面光盾。黑色光线撞在光盾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冰雹打在玻璃上。光盾震动了几下,但没有碎,金光的防御还能撑住。
但幽冥少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左手也举起来了,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印,平台上的黑光再次变化——这次不是光线,而是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从天而降,朝林默拍下来。
林默闪身躲开,黑色手掌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青石板被拍出一个浅坑,裂纹向四周扩散。那只手掌没有消失,而是散成几十只小一号的手掌,从各个方向朝林默抓过来。
“操。”
林默骂了一声,天师印的金光全力爆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金色光波撞上那些黑色手掌,手掌像被烧化的蜡一样变形、融化、消失。平台上的黑光被金光逼退了一截,但很快又涌了回来,跟金光对峙着。
幽冥少主站在法阵中央,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天师印很强。但你能撑多久?”他说,“这个法阵的能量来自鬼魂,鬼魂来自城市。你的手下每驱散一只鬼魂,法阵就少一份能量。但你的手下能驱散多少?几百只?几千只?城市里有上万的鬼魂,你杀得完吗?”
林默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一边用金光抵挡黑光的侵蚀,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想着对策。硬拼不是办法,幽冥少主说得对,这个法阵的能量源源不断,而他的灵力是有限的。拖下去,输的一定是他。
必须找到法阵的弱点。
他打开灵力感知,在金光和黑光的夹缝中,去扫描整个法阵的结构。那些符文,那些纹路,那些黑衣人站的位置,短刀插入的点——所有的一切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张图。
法阵的中心节点不是祭坛,不是令牌,不是幽冥少主本人,而是那幅画像。
幽冥使的画像。
林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是它。
他深吸一口气,把天师印从胸口摘下来,握在手心。不是催动,而是把所有的灵力都灌进去,一丝不留。天师印开始发烫,烫得他手心冒烟,金光从印章里溢出来,像水流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覆盖了他的整条右臂。
幽冥少主看到了,脸色微微一变。
“你——”
林默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把天师印朝那幅画像扔了出去。
天师印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穿过黑光,穿过那些飞舞的黑色手掌,直奔祭坛上的画像。幽冥少主猛地转身,双手快速结印,黑光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盾牌,想要挡住天师印。
但天师印太快了。
它在黑光盾牌形成之前就穿了过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画像上。
金光炸开。
画像在金光中燃烧起来,火焰是金色的,烧得很快,几秒钟的工夫,整张画像就化成了灰烬。祭坛上的香炉和蜡烛被金光震飞,令牌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平台上的黑光猛地一暗。
那些黑衣人同时发出一声惨叫,插在地上的短刀开始颤抖,刀身上的黑烟散去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刃。符文纹路上的黑光迅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几秒钟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平台恢复了正常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照在平台上,照在那些瘫倒在地的黑衣人身上,照在脸色铁青的幽冥少主脸上。
天师印从祭坛上飞回来,落回林默手里。
林默握着天师印,看着幽冥少主。
幽冥少主站在已经失效的法阵中央,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林默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像是精心搭建的积木塔被人一把推倒,他不知道该从哪块捡起。
“你……”幽冥少主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知道的?”
“你师父的画像摆在那里太显眼了。”林默说,“一个祭坛上,别的都是法器,就那幅画是普通的纸。你不觉得奇怪吗?”
幽冥少主没有说话。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天师印的金光照在他脸上。
“你的法阵没了。你的鬼魂大军还在城市里,但它们很快就会失控。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幽冥少主抬起头,看着林默,嘴角动了一下。
“收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还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报仇?”
“不然呢?”
幽冥少主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令牌,攥在手心里,转身朝平台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条下山的小路,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默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他现在的灵力已经见底了。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灵力,天师印虽然回来了,但他连催动的力气都快没了。追上去也打不过。
幽冥少主走到小路入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下次,我不会再用法阵。”
说完,他钻进灌木丛,消失了。
林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条小路的方向。
月亮又躲进云层里了,平台重新陷入黑暗。天师印的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他拿出通讯符咒,给陈阳发了条消息。
“法阵毁了。鬼魂应该快失控了,趁现在驱散。”
陈阳的回复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你没事吧?”
“没死。”
“那就好。城市这边确实好多了,鬼魂开始乱窜了,不像之前那么有组织。”
林默把符咒塞回口袋,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等灵力恢复了一些,才慢慢往山下走。
幽冥少主跑了。
但他的问题还没完。那个人不只是为了报仇,他最后那句话说的——下次,我不会再用法阵。
不用法阵,用什么?
林默想不出来,但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