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城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车子从盘山路拐上主干道,眼前的景象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街道两边的路灯灭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像快断气的人在喘。路面上一片狼藉——翻倒的垃圾桶,碎掉的玻璃,被踩扁的蔬菜水果,还有几辆撞在一起的车,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
空气里有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过。
他绕开那些障碍物,往城东开。路过城南的时候,远远看见张守正带着几个人在清理街面,把碎玻璃和杂物往路边堆。张守正的上衣破了好几个洞,脸上有血痕,但人站着,还能干活。林默按了一下喇叭,张守正抬头看见是他,抬手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城东的情况更糟。菜市场那一带几乎被夷为平地,铁皮棚子全塌了,卖菜的摊位被掀翻,蔬菜水果滚了一地,被踩成烂泥。几栋老居民楼的窗户全碎了,墙面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挠过。
陈阳坐在街边的一个石墩上,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哭过。他旁边坐着几个弟子,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直接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苏沐雪蹲在路边,罗盘放在膝盖上,还在占卜,但她的手在抖,罗盘的指针也不怎么转了,只是微微晃动着。
赵无极从一栋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符纸,看到林默的车,走过来。
林默下了车,站在街中间,环顾四周。
天师印在他胸口发烫,不是预警,是共鸣。这个地方刚刚经历了大规模的鬼魂攻击,残留的阴气还在地上、墙上、空气里,像看不见的污渍,黏腻、冰冷、刺鼻。
陈阳站起来,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陈阳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们守住了。但伤亡不小。二十多个兄弟受伤,三个……牺牲了。”
林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谁?”
“小刘,老赵,还有李洋。”陈阳说,“李洋是被鬼魂从楼上拽下来摔的。老赵被鬼魂围住,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小刘……他用身体挡在一个小孩前面,鬼魂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的魂魄被冲散了。”
林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市民呢?”
苏沐雪站起来,收起罗盘,走过来:“市民的伤亡数字还在统计,目前确认的有五人死亡,三十多人受伤。但如果不是联盟的人挡在前面,这个数字至少要翻十倍。”
赵无极把那几张符纸递给林默:“这是我在几个关键位置布下的防御符,但符纸的灵力已经耗尽了。鬼魂的攻击密度太大,符纸撑不住。如果不是你及时毁掉了山区的法阵,城东这边的防线可能已经崩溃了。”
林默接过符纸看了看,符纸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模糊了,纸张发黑发脆,一碰就掉渣。
“幽冥少主那边呢?”陈阳问。
林默把山区祭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幽冥少主、画像、令牌、历代幽冥使的力量封印。他说到那块黑色令牌的时候,赵无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幽冥令。”赵无极念出这个名字,“果然存在。”
“你知道这东西?”
“听说过,没见过。”赵无极说,“古籍上的记载很模糊,只说幽冥教有一件圣物,代代相传,里面封印着历代幽冥使的灵力。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陈阳皱着眉头:“那玩意儿厉害到什么程度?”
赵无极沉默了几秒,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幽冥令里的灵力真的被完全释放出来,威力可能不亚于天师印。天师印的力量是单一的、纯粹的,来自本源意识。幽冥令的力量是几十个人的总和,虽然杂乱,但总量巨大。”
“那林默的天师印打不过?”陈阳追问。
“不是打不过。”赵无极说,“是看怎么打。如果幽冥少主不懂得运用幽冥令里的力量,只是一股脑地往外放,天师印能压住他。但如果他懂得梳理和引导那些混乱的灵力,把它们整合成一股力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默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联盟弟子。他们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甚至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稳。
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这次的鬼魂暴动,规模有多大?”林默问。
苏沐雪翻开她的占卜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根据各个区域的统计,鬼魂的总数在五千到六千之间。城东这边最多,大概有两千多只。城南和城西各有一千多只,城北和城市中心相对少一些,但也有几百只。”
“五千。”陈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五千只鬼魂,同时攻击。我们居然守住了。”
赵无极推了推眼镜:“这不是普通的鬼魂暴动。鬼魂的数量虽然多,但它们并没有真正发挥出全部的力量。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些鬼魂的攻击方式很单一,就是扑、抓、拽,没有使用任何术法或者灵力的技巧。”
林默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他在城东驱散鬼魂的时候,那些鬼魂除了扑过来撕咬,确实没有别的攻击手段。它们甚至不会躲避,不会配合,就是一窝蜂地冲。
“你的意思是,幽冥少主在故意限制它们?”
“不是故意限制。”赵无极说,“是他的法阵只能做到这个程度。那个双向法阵的核心是画像,画像被毁以后,法阵的效力大打折扣。剩下的鬼魂失去了统一的操控,只能依靠本能攻击。”
林默想起幽冥少主站在祭坛上说的那句话——“下次,我不会再用法阵。”
不用法阵,那他用什么?
用幽冥令。
用历代幽冥使的力量,直接召唤鬼魂,直接操控,不需要法阵作为中介。
那样的话,鬼魂的攻击就不会再是这种低级的、本能的扑咬,而是有组织、有战术、有术法加持的真正的鬼魂大军。
“这五千只鬼魂只是试探。”林默说。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陈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幽冥少主在测试我们的防御能力。”林默说,“他用五千只鬼魂同时攻击城市的多个区域,不是为了造成多大的破坏,而是为了看看我们怎么应对,哪里是弱点,哪里是强项。他在收集数据。”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下一次攻击——”
“下一次攻击,规模至少是这次的三倍,而且鬼魂会被真正的灵力加持,比这次的强得多。”
院子里安静了。连远处清理废墟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
陈阳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烟雾。
“三倍。一万五千只鬼魂。”他苦笑了一下,“我们连五千只都打得这么吃力,一万五千只怎么打?”
林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街边,蹲下来,看地上残留的阴气痕迹。那些痕迹在晨光中慢慢消散,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化成淡淡的水汽。
“幽冥少主说过一句话。”林默站起来,“他说,他不是为了报仇。我以为他在说谎,但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不是为了报仇?那他图什么?”苏沐雪问。
赵无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可能。幽冥使太谨慎了,凡事都要算到万无一失才动手。幽冥少主年轻,急躁,没耐心。他觉得师父的方法太慢,所以用自己的方法。”
“他这个方法,比幽冥使的更危险。”林默说,“幽冥使至少是在可控范围内搞事,幽冥少主没有底线。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不在乎毁多少东西,他只在乎能不能达成目的。”
陈阳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默想了想,说:“三件事。第一,统计伤亡,安抚家属,安葬牺牲的弟子。第二,清理城市里残留的鬼魂,修复防御阵法。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找到幽冥少主的弱点。”
“他不是没有弱点。”赵无极接过话,“任何术法都有弱点,包括幽冥令。给我几天时间,我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关于幽冥令的记载。”
苏沐雪说:“我可以占卜幽冥令的灵力流动规律。任何封印灵力的法器,都有自己的运行周期,找到周期就能找到弱点。”
林默点了点头。
“我去核心。”
“又去?”陈阳皱眉,“你昨天才说要进核心,今天就进?”
“越快越好。”林默说,“幽冥少主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准备。他的下一次攻击,可能就在这几天。”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默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只说了一句:“那你快去快回。城市这边,我们撑着。”
林默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从城东开出,穿过城南,往城西开。路过城西客运站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客运站外面的广场上,赵无极布下的防御阵还在,黄色的光幕罩住了整个广场和周边的几栋楼,光幕里面挤满了市民,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几个联盟的弟子在光幕边缘巡逻,手里的法器还亮着。
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站在光幕里面,隔着那层黄色的光,看着林默的车。小孩在她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林默看了她一眼,踩下油门,加速离开。
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那些牺牲的人,想那些受伤的人,想那些在恐惧中度过了一夜的市民。想了就会分心,分心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更多的人。
车子开出城西,上了通往城北山区的公路。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路面上,把昨夜的阴冷一点一点地驱散。路两边的田野里,农民已经开始干活了,他们不知道昨晚城市里发生了什么,或者知道但生活还得继续。
林默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他把天师印从衣服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印章表面光滑如新,金光的纹路清晰可见。
天师印亮了一下,很亮,像是在说:来吧,我等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