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核心回来的时候,天又快黑了。
这次在核心待的时间不长,但感觉比任何一次都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跟本源意识沟通,不像跟人说话那么简单。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头发丝,他得把所有的心思都沉下去,才能勉强听清几个字。
但总算有收获。
他走进学院大门的时候,陈阳正蹲在院子里吃泡面。看到林默,陈阳放下叉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林默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过那碗泡面喝了一口汤,“赵老呢?”
“在资料室。苏沐雪在楼上休息,今天又占卜了一天,累得不行。”陈阳把泡面抢回去,“你喝就喝,别用我的碗。”
林默站起来,往资料室走。
赵无极坐在一堆古籍中间,眼镜架在鼻尖上,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册子,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看累了。
“回来了?本源意识怎么说?”
林默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在核心的事说了一遍。
本源意识还在沉睡,力量太弱了,没法给天师印注入更多的力量。但它告诉林默一件事——幽冥令里的力量虽然强大,但那些力量不属于同一个人,它们之间互相排斥。如果使用者不能完全压制这些排斥,幽冥令的力量就无法真正发挥出来。
“也就是说,幽冥少主现在能用幽冥令里的力量,但他用不完整。”林默说,“那些历代幽冥使的灵力在他体内互相打架,他得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压制它们。”
赵无极推了推眼镜:“这符合古籍的记载。幽冥令确实强大,但对使用者的要求极高。历代幽冥使中,能完全驾驭幽冥令的人屈指可数。幽冥使本人就不行,所以他很少用这块令牌,更多的是把它当象征。”
“幽冥少主比他师父强吗?”
“不一定。”赵无极想了想,“幽冥少主年轻,精神力可能更强,但他的修为不如他师父深厚。他能不能驾驭幽冥令,是个未知数。”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需要找到他的弱点。不是令牌的弱点,是他本人的。”
赵无极翻开那本发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默。
“你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来,那是一段手抄的文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了看,勉强认出几个字——“幽冥令与宿主命脉相连,令在人在,令亡人亡。”
“什么意思?”
“幽冥令不是普通的法器。”赵无极说,“它跟使用者的生命是绑定的。使用者把自己的灵魂分出一缕,封印在令牌里,这样才能调动令牌里的力量。反过来,令牌也会反哺使用者,增强他的力量。但代价是——如果令牌被毁,使用者的灵魂也会受损,轻则失去所有力量,重则当场死亡。”
林默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
“也就是说,毁掉令牌就能打败幽冥少主?”
“理论上是这样。但幽冥少主不会让你轻易碰到令牌。”赵无极推了推眼镜,“而且,令牌跟他命脉相连,他会本能地保护令牌,就像保护自己的心脏一样。你攻击令牌,就等于攻击他的命。”
林默把册子还给赵无极,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几盏灯,几个值夜的弟子在巡逻。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稀拉拉的,不像以前那么密集。鬼魂暴动之后,很多人搬走了,或者不敢开灯。
苏沐雪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杯热水,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白天强了些。她走到资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们在讨论幽冥少主的弱点?”
“嗯。”林默转过身,“你占卜有什么发现?”
苏沐雪喝了口水,说:“我今天占卜了幽冥令的灵力流动规律。确实跟赵老说的一样,令牌里的灵力很混乱,有几十种不同的波动。这些波动之间没有形成统一的节奏,而是各自为政。幽冥少主要使用它们,就得先让它们听话。”
“他做得到吗?”
苏沐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完全做得到。我的占卜显示,他在使用幽冥令的时候,自身的精神力消耗极大。他最多能维持全力输出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他的精神力就会崩溃。”
“十分钟。”林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十分钟之内,他很强,强到可能不输给当年的鬼王。但十分钟之后,他会迅速衰弱,变成普通人。”
林默在脑子里快速计算。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他能撑过前十分钟,等幽冥少主自己衰弱,赢的就是他。但如果他在前十分钟内被打败,那就没有以后了。
“他的鬼魂大军呢?”林默问。
苏沐雪说:“鬼魂大军是靠令牌里的力量支撑的。如果幽冥少主的精神力崩溃,令牌的力量就会中断,鬼魂大军也会失去控制。所以,只要你能撑过那十分钟,一切都结束了。”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阳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我插一句。”他说,“你的意思是,林默要一个人扛住幽冥少主十分钟的全力输出?”
“对。”苏沐雪说。
“那如果他扛不住呢?”
苏沐雪没有回答。
林默也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城北山区,祭坛的位置,他用红笔标了一个圈。幽冥少主就在那里,也许在等他的下一次到来。
“我有个计划。”林默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一个人去山区找幽冥少主。你们留在城市,守住防线。他如果再用鬼魂大军攻击城市,你们就按照之前的方案应对。”
陈阳皱起眉头:“又是你一个人?”
“这次不一样。”林默说,“上次我不知道他的底细,这次我知道了。他只能撑十分钟。我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撑过十分钟。”
“万一他不用令牌呢?万一他用别的手段呢?”
“他没有别的手段。”赵无极插话了,“幽冥少主这个人,从他过往的行动来看,他喜欢用最强的力量碾压对手。他觉得自己有幽冥令,就是最强的。他不会用别的手段,因为他觉得不需要。”
苏沐雪点了点头:“赵老说得对。占卜也显示,幽冥少主的性格很自负。他会用幽冥令跟你正面打,因为他想证明自己比他师父强。”
林默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沉默了很久。
“明天出发。”他说。
陈阳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那今晚呢?”
“今晚准备。”林默转身看着他们三个,“把能用上的东西都准备好。符纸、法器、丹药,能带的都带上。苏沐雪,你给我准备几张定位符,万一我在山区迷路了,你得把我找回来。赵老,你把幽冥令的相关资料整理出来,我再研究一遍。陈阳——”
陈阳看着他。
“你负责守城。如果我回不来——”
“你他妈别说这种话。”陈阳打断他,“你必须回来。”
林默看着他,没再说下去。
夜越来越深了。
学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值夜的弟子在巡逻。林默一个人坐在资料室里,把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幽冥令的来历、功能、弱点,所有的信息都刻在脑子里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天师印,天师印温热温热的。
“明天。”他在心里说。
天师印亮了一下。
林默站起来,关了灯,走出资料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走过苏沐雪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还有翻书的声音。走过赵无极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但能听见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睡不着。
走到院子里,陈阳还坐在台阶上,手里的烟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根。
“还不睡?”林默问。
“睡不着。”陈阳说,“一想到明天你要一个人去送死,我就睡不着。”
“不是送死。”
“你他妈每次都这么说。”陈阳站起来,把烟掐灭,“上次去山区,你说没事,结果回来灵力透支,躺了半天。上上次去核心,你说没事,回来浑身是血。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林默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
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远处城市的灯火更稀了,只有几栋高楼还有零星的灯光。
“陈阳。”
“嗯。”
“如果明天我真的回不来,学院就交给你了。”
陈阳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他妈少来这套。”他说,“你明天必须回来。你听到了没有?”
林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再说话。风吹着树叶,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过了很久,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睡了。明天一早送你。”
他走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星很亮,比夏天的时候更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本源意识说的那句话——我会等你。
不是“我等你回来”,而是“我会等你”。
那个“等”不是等待的意思,而是一种承诺。不管他能不能回来,本源意识都会在那里,在那个黑暗的、孤独的核心深处,一直等。
林默站起来,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山区的地形,幽冥少主的战斗方式,幽冥令的力量,十分钟的时间。所有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雾。雾里有一个声音在叫他,很轻,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朝那个声音走过去,走了很久很久,雾散了,面前是一团白色的光。
本源意识。
“你会赢的。”那个声音说。
林默睁开眼。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