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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的手指停在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上,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
朱砂里掺了陈年人血,深深刻进木头里。他刚碰到那刻痕,左臂的白影就剧烈抽搐起来——不是共鸣,是排斥,像是遇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替死身……”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木屋外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双手抱头出来!”
赵铁柱的声音透过木板缝隙传进来,带着那种武装队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紧接着就是金属碰撞声,六个人,扇形包围,李青山甚至能听见他们拉开枪栓的咔哒声。
“妈的,这么快就追来了。”苏全压低声音,人已经猫到窗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李青山没动。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块牌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他自己的念头,是另一个声音,苍老、嘶哑,像从很深的地底下钻出来:
“小子,那是你爷爷给你留的后路。”
胡老仙。
这老东西居然这时候冒出来了。
“撞见之煞,活人见不得死人,死人见不得活人。”那声音继续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你爷爷当年算准了你会撞上这一劫,提前给你备了个替身牌位。牌位在,煞气就认牌不认人。”
李青山的手按在牌位底座上。
木屋外,赵铁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投弹!”
三枚红磷烟雾弹从破窗户砸进来,落地就炸开刺鼻的白烟,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李青山呛得眼泪直流,但他手上动作没停——顺着牌位底座往下一按,咔哒一声,地板弹开一块巴掌大的夹层。
里面是个瓦罐。
土黄色的,罐口用油纸封着,沉甸甸的。
“苏全!”李青山吼了一嗓子。
“在弄!”窗台那边,苏全正把一包生石灰混着黑狗血洒成一圈,“红磷烟里有微型传感器,这玩意儿能干扰信号!但撑不了多久!”
李青山把瓦罐从夹层里掏出来,塞进怀里。罐子冰凉,贴着胸口那块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木屋前门被猛力踹开。
“冲进去!”赵铁柱的吼声。
李青山转身就往后墙跑。这木屋年久失修,后墙的木板早就腐朽了,他抬脚猛踹——
“砰!”
木板应声而裂,露出外面深不见底的雪沟。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部分烟雾。
也就在这一瞬间,李青山看见了屋里的情况。
赵铁柱带着三个干员已经冲进前门,另外三个守在门外。屋里堆积着大量干燥的锯末——这木屋以前应该是个临时锯木场。烟雾太浓,他们暂时还没发现后墙的破洞。
压强差。
李青山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木屋前后都破了,风从后墙灌进来,前门的烟雾被吹得翻涌,但屋里的空气流动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他从怀里摸出火柴。
“你他妈要干什么?!”苏全看见他动作,眼睛都瞪圆了。
李青山没回答。他划燃火柴,看准屋里锯末堆积最厚的那片区域,手腕一甩。
火柴划着弧线飞进浓烟。
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然后——
“轰!!!”
干燥的锯末遇到明火,瞬间爆燃。红磷烟雾被火焰引燃,二次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撞在刚冲进来的赵铁柱等人身上。
“卧倒——!”
有人喊了半句就被掀飞出去。
木屋的框架在火光中扭曲,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青山在爆炸前一秒已经翻出后墙,整个人砸进深雪沟里。积雪缓冲了坠落,但他还是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
怀里那个瓦罐硌得肋骨生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木屋已经变成了一团火球。火光映亮了半边雪坡,浓烟滚滚上升,在月光下像一根扭曲的黑柱子。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和叫骂声,但暂时没人追出来。
“走!”苏全也从雪沟另一头滚下来,脸上全是黑灰,“快走!爆炸声会把方圆五里内的搜救队全引过来!”
两人在深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雪沟很深,两侧的积雪堆了至少两米厚,跑起来极其费力。但这也成了最好的掩护——从上面根本看不见沟底的情况。
跑了大概十分钟,李青山实在跑不动了,靠在一处雪壁下大口喘气。
苏全警惕地回头张望,确认暂时没有追兵,才松了口气:“你刚才那一下……真他妈够狠的。”
“不狠就得死。”李青山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那个瓦罐。
油纸封口已经有些松动了。他小心地揭开,里面是一卷卷黄裱纸,叠得整整齐齐。抽出一卷展开,纸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中间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正是他的。
但不止这些。
李青山把黄裱纸举到月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些朱砂线条在月光映照下,竟然隐隐泛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下流动。
“这是……”苏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走阴图?”
“什么图?”
“出马仙走阴用的路线图。”苏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本能的敬畏,“活人走阳间道,死人走阴间路。但有些地方……阴阳交界,活人进不去,死人也出不来。这时候就需要走阴——用特殊的方法,在阴阳夹缝里开一条临时通道。”
他指着黄裱纸上那些蜿蜒的线条:“你看这些线,不是平面画的,是立体的。这图标注的不是地面路线,是地下……或者说,阴阳交界处的‘缝隙’。”
李青山的手指顺着一条线往下滑。
线条穿过密密麻麻的符号,最终汇聚到一个点。那个点上画着一个奇怪的标记——像是一口倒扣的棺材,棺材盖上刻着三道裂痕。
“长生林核心基地。”李青山喃喃道。
“你说什么?”
“这图指向的地方。”李青山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是我爷爷当年在长生林里建的秘密基地。胡老仙提过,说那里藏着胡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撞见之煞’的源头。”
苏全沉默了。
远处传来狗吠声,由远及近。搜救队追上来了。
李青山迅速把黄裱纸重新卷好,塞回瓦罐,贴身藏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得继续走。这图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往哪走?”苏全问,“长生林核心基地的具体位置,连我都不知道。那地方……据说活人进去就没出来过。”
李青山看向雪沟延伸的方向。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但在他眼里,那些雪的反光渐渐连成了一条线——和黄裱纸上的某条路线重合了。
“我知道怎么走。”他说。
左臂的白影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些刻在牌位上的朱砂字迹,那些流淌在黄裱纸下的暗红光泽,还有爷爷当年埋下的后手……
所有的线索,终于开始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图。
而这张图的终点,就在长生林的最深处。
“跟我来。”李青山迈开步子,踏进深雪,“赶在天亮前,我们必须到达第一个标记点。”
苏全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了上去。
雪沟里只剩下两人踩雪的咯吱声。远处,狗吠声越来越近,火光在雪坡上连成一片搜捕网。
但他们已经消失在深雪和月光的交界处,朝着那个活人禁地,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