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黑光散去之后，林默以为战斗结束了。
他错了。
那堆空衣服突然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衣服的领口、袖口、下摆同时冒出黑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聚，重新组合成一个人形。不是幽冥少主之前的样子，而是一个更大的、更模糊的、由黑色烟雾构成的人形。
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暗红色的光。
“我说过。”声音从那团烟雾里传出来，不是从嘴巴，而是从整个身体同时发声，像几百个人在同时说话，“就算我死，也要拉你陪葬。”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天师印亮起来，但亮度很弱。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的灵力，现在天师印里的力量不到平时的两成。
烟雾人形抬起一只手，祭坛周围的石板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不是朝林默扑过来，而是聚拢在烟雾人形的周围，像一层铠甲一样覆盖在它的身体表面。火焰熄灭后，烟雾人形有了实体——黑色的、像焦炭一样的实体，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这才是禁忌之术的终极形态。”幽冥少主的声音从焦炭般的身体里传出来，“以身为祭，以魂为引。我现在不是人了，是一件兵器。一件专门用来杀你的兵器。”
林默握紧天师印，金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光盾。
幽冥少主朝前迈了一步。只是一步，他的身体就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出现在林默面前。黑色的拳头砸在光盾上，光盾剧烈震动，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林默被震退了好几步，脚在石板上犁出两道痕迹。
“你的灵力不够了。”幽冥少主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你刚才那一击用了多少？八成？九成？现在你还有多少灵力？两成？一成？”
他又是一拳。光盾碎了。
林默被震飞出去，撞在平台边缘的石头上，后背一阵剧痛，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他撑着石头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看着幽冥少主。
那人——不，那东西——站在祭坛中央，焦炭般的身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暗红色的光在裂纹里流动，像熔岩在地下穿行。他的眼睛位置，那两点暗红色的光盯着林默，像野兽盯着猎物。
“你杀了我师父。”幽冥少主说，“今天，我杀了你。”
他抬起双手，平台上的黑色火焰再次涌出，这次不是聚拢在他身上，而是朝林默涌过来。火焰形成一道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林默把天师印按在地上。
金光从印章里涌出来，在地面上快速扩散，形成一个圆形的防御阵。黑色火焰撞在防御阵的边缘，被金光挡住，像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无数黑色的火花。防御阵在震动，金光在减弱，每挡一下，光芒就暗一分。
林默知道撑不了多久。
他的灵力在快速消耗，而幽冥少主的黑色火焰源源不断——他的力量来自献祭了自己，只要他的身体还在，力量就不会枯竭。
必须找到他的弱点。
林默闭上眼睛，打开灵力感知。在金光和黑色火焰的夹缝中，他的感知探出去，扫描幽冥少主的整个身体。焦炭般的外壳，裂纹里的暗红色光芒，眼睛位置的暗红色光点——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的感知里形成一幅图。
在幽冥少主身体的中心，有一个很小的、很暗的光点。不是暗红色，而是灰白色，像快要熄灭的灰烬。那个光点在缓慢地跳动，像一颗心脏。
那是幽冥少主自己的灵魂。
他把自己献祭给了幽冥令，但他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消失。那颗灰白色的光点，是他最后残存的意识。只要那颗光点还在，他就还能维持这个形态。如果光点灭了——
林默睁开眼，看着幽冥少主。
“你的心脏。”林默说。
幽冥少主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灵魂还在。在你的身体中心，灰白色的。”
“你看得到？”
“看得到。”
“就算你看得到，你也碰不到。你的灵力不够了，你的防御阵快撑不住了。你拿什么来碰我的灵魂？”
他说得对。
林默的灵力确实不够了。防御阵的金光越来越暗，黑色火焰已经逼到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最多再撑一分钟，防御阵就会碎。
但林默还有一样东西。
不是天师印。
是他自己。
林默没有躲。
他朝幽冥少主冲了过去。
黑色火焰烧在他身上，衣服着了，皮肤烧焦了，疼得像全身都在被刀割。他没有停，咬着牙往前冲，一步，两步，三步。火焰烧进了他的头发，烧进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记得那个灰白色光点的位置。
在他身体中心。
林默伸出手，穿过黑色的火焰，穿过焦炭般的外壳，穿过那些裂纹里涌出的暗红色光芒，一把抓住了那颗灰白色的光点。
光点在他手心里跳动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
幽冥少主发出一声尖叫。不是那种人类的声音，而是几千个人同时尖叫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把人的耳膜刺穿。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焦炭般的外壳上出现更多的裂纹，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里疯狂涌出，像血从伤口里喷出来。
林默没有放开。
他把那颗灰白色的光点从幽冥少主身体里拽了出来。
幽冥少主的身体在光点被拽出的瞬间停止了颤抖。焦炭般的外壳开始剥落，像干裂的泥土从墙上掉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化成黑色的粉末。暗红色的光芒熄灭了，眼睛位置的暗红色光点也灭了。
黑色的粉末堆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堆。
晨风吹过来，粉末被吹散了，飘在空中，像黑色的雪。
林默站在那堆粉末前面，手心里捧着那颗灰白色的光点。光点已经不跳了，安静地躺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光点在他手心里熄灭了。
几分钟的工夫，上万只鬼魂全部消散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残破的祭坛上，照在林默烧焦的衣服和皮肤上。
通讯符咒响了，是陈阳。
“林默！鬼魂全散了！全散了！你赢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默？林默！你说话！”
林默咳嗽了一声，喉咙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默把符咒从耳边拿开，坐在平台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烧焦的皮肤疼得厉害，衣服粘在伤口上，一动就撕扯着疼。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天慢慢变亮。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听到山路上有脚步声。
不是鬼魂，是人。
陈阳第一个跑上来，后面跟着苏沐雪和赵无极，再后面是几十个联盟弟子。陈阳跑到平台上，看到林默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
“你他妈——”
他蹲下来，伸手想碰林默的肩膀，但看到那些烧焦的皮肤，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没事。”林默说，“皮外伤。”
“皮外伤？”陈阳的声音都变了，“你身上烧成这样叫皮外伤？”
苏沐雪挤过来，从包里拿出药膏和绷带，蹲下来给林默处理伤口。她的手很稳，但眼睛红了。
赵无极站在祭坛中央，看着地上那堆黑色的粉末，又看了看那些碎裂的石板和熄灭的符文，沉默了很久。
“幽冥少主呢？”他问。
林默指了指那堆粉末。
“那就是。”
“以身为祭。”他说，声音很低，“他把自己献祭给了幽冥令。这种术法一旦发动，就没有回头路了。不管输赢，他都会死。”
陈阳看着那堆粉末，骂了一声：“操。死了就死了，还搞这么大动静。”
苏沐雪给林默包扎完，站起来，看着平台四周那些被黑色火焰烧过的痕迹。
“城市那边呢？”林默问。
陈阳说：“伤亡不小，但防线守住了。城东的防线被突破了，但赵老的防御阵顶住了，鬼魂没能进到居民区。城南和城西也守住了，张守正那边伤了几个，没有死的。”
“牺牲的人呢？”
陈阳沉默了几秒，说：“三个。小刘，老赵，李洋。他们的遗体已经安置好了。”
林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平台上，把那些黑色的痕迹照得很清楚。山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
陈阳伸出手，把林默从石头上拉起来。林默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阳扶住他。
“能走吗？”
“能。”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祭坛。
幽冥令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在阳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那堆黑色粉末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像一层灰。
他转过身，在陈阳的搀扶下，慢慢往山下走。
身后，祭坛上的最后一点黑色粉末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