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被震飞出去的时候,听见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不是一根,是好几根。左边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右边的肩胛骨也出了问题,左臂抬不起来了。他撞在平台边缘的石头上,石头被他撞裂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身体从石头上弹下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下趴着,嘴里全是血。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人拿大锤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砸。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左手刚撑住就塌了,肩膀使不上力。换了右手,咬着牙把自己撑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喘气。
血从嘴角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天师印还亮着,但光芒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最后一点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幽冥少主站在祭坛中央,焦炭般的身体在晨光中冒着黑烟。他的形态已经不稳定了,身体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像随时会喷发的岩浆。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还能站起来?”他的声音从那个焦炭般的身体里传出来,带着金属的颤音,“你的骨头都断了,你的灵力快没了,你的天师印快灭了。你拿什么跟我打?”
林默没有回答。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石板。石板上有符文的痕迹,已经被黑火烧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那些符文跟天师印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一笔一划都透着古老的气息。
他想起父亲林正天说过的话。
“天师印不是武器。天师印是桥梁。桥梁不会攻击人,桥梁只是让人走过去。你不应该想着怎么用它去打人,你应该想着怎么走过去。”
走过去。
走到哪里?
走到幽冥少主那边?走到他身体中心那颗灰白色的光点那里?
林默抬起头,看着幽冥少主。那人——那东西——站在祭坛中央,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他的形态在崩溃的边缘。黑色令牌已经跟他融合了,但融合得不完美。灵力感知里,林默能清楚地看到令牌的能量在幽冥少主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冲出去。
他控制不住了。
“你看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右腿还能用,左腿也没断,就是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站直了身体,天师印挂在胸前,最后一点光芒在晨风中摇曳。
“你在看我的弱点。”幽冥少主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你看得到,对不对?你看得到我身体里那颗光点。”
“看得到。”
“那你应该也看得到,你碰不到它。你的灵力不够了,你的身体快垮了。你连走到我面前都做不到。”
林默没有说话,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脚在地上拖着,留下一条血痕。左臂垂在身侧,晃来晃去,像一根多余的绳子。右手里握着天师印,印章已经不怎么发光了,但握在手心里还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幽冥少主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林默一步一步地靠近。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幽冥少主说,“你以为你走过来就能打败我?你的天师印已经没力量了,你现在走过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林默没有回答。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平台上的石板被黑火烧得坑坑洼洼,他踩在那些坑洼上,脚底打滑,差点摔倒。右手的拐杖——天师印——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
幽冥少主突然笑了。那个笑声从整个身体里传出来,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你真是个疯子。跟我师父说的一样。”
林默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第十步。他离幽冥少主只有不到十米了。
幽冥少主的笑声停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裂纹里的暗红色光芒疯狂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他抬起右手,想要攻击林默,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手指在抽搐,手臂上的裂纹在扩大。
“不……不可能……”幽冥少主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我的力量……怎么会……”
他的身体又出现了一道裂纹。这次是从胸口一直裂到腹部,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他的身体开始变形,左肩塌了一块,右腿弯了,整个人像一个被捏瘪的易拉罐。
灵力感知里,林默看得清清楚楚。
令牌的能量在反噬。
那些历代幽冥使的灵力,在幽冥少主体内彻底失控了。它们不再听从他的指挥,而是在互相攻击、互相吞噬、互相毁灭。幽冥少主的身体成了它们厮杀的战场,每一道裂纹都是一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在加速他的崩溃。
林默加快了脚步。
不是跑,是快走。右腿拖着左腿,右手的拐杖——天师印——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撑。八米,六米,四米。
幽冥少主抬起头,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已经变得很暗了,像快要熄灭的灯泡。
“你……别过来……”
林默没有停。
三米,两米,一米。
他站在幽冥少主面前,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距离。幽冥少主比他高半个头,焦炭般的身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庞大,但那个庞大的身体在颤抖,在崩塌,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林默抬起右手,把天师印按在幽冥少主胸口上。
不是砸,是按。轻轻地,像把一只手放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天师印的最后一点光芒,从印章里流出来,渗进幽冥少主胸口的裂纹里。不是攻击性的金光,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水一样的光,顺着裂纹往里流,流到那些正在厮杀的灵力中间。
那些混乱的灵力碰到金光,突然安静了。
不是被镇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它们不再互相攻击,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幽冥少主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正在扩散的金光。暗红色的光芒在金光的侵蚀下慢慢消退,裂纹不再扩大,反而开始愈合。但不是愈合如初的那种愈合,而是像伤口结痂,一点一点地收拢。
“你……在干什么?”幽冥少主的声音变得很轻,不再有金属的颤音,而是恢复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结束这一切。”林默说。
“你这个人……真奇怪。”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伴随着尖叫的消散,而是一种缓慢的、安静的褪色。从焦炭般的黑色,变成灰色,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半透明。
晨光透过他的身体,照在林默脸上。
幽冥少主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我师父……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知道。”林默说,“我没看见。”
“是吗。”
幽冥少主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光照在残破的祭坛上,照在那些碎裂的石板上,照在林默满是血污的脸上。
“我小时候,师父跟我说,灵异世界里的本源意识很孤独,需要人去陪它。”幽冥少主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低语,“我问师父,那你去陪它啊。师父说,他不够格。只有天师印的继承者才够格。”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
“我以为师父在骗我。现在看来,他没有。”
林默没有说话。
幽冥少主的身影越来越淡,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但那光也在慢慢熄灭。
“林默。”
“帮我看看……本源意识……它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一团光。”林默说,“白色的,很安静,像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还在亮,一直在亮。”
“那就好。”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晨风吹过来,什么也没留下。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祭坛上,右手还保持着按在空中的姿势。天师印的最后一点光芒也灭了,印章凉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回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右腿拖着左腿,右手的拐杖——已经不会发光的天师印——在石板上一点一点地撑着。血从腿上流下来,在石板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脚印。
走到平台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上空空荡荡,只有那些碎裂的石板和烧焦的痕迹。黑色粉末已经被风吹散了,令牌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在阳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幽冥少主不存在了。
幽冥令也不存在了。
幽冥教最后的火种,在这个秋天的早晨,彻底熄灭了。
林默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山路上很安静,没有鬼魂,没有幽冥教残党,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通讯符咒响了。
陈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林默?林默!你他妈说话!城市这边的鬼魂全散了!全散了!你赢了!你听到了吗?你赢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蹲下来,坐在山路边的石头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石子和枯叶。
通讯符咒里,陈阳还在喊:“林默?林默!你在哪?我去接你!”
林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太阳很高,天很蓝,云很白。城市的方向,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在阳光中显得很安静。
“城北山区。”林默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山路尽头,车停的地方。”
“等着!我马上到!”
通讯符咒安静了。
林默坐在石头上,把天师印从胸口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印章不亮了,摸上去凉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知道它不是。它只是累了,跟他一样。
他把天师印重新挂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烧焦的味道,但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林默靠在一块石头上,等着陈阳来接他。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跟天师印以前的温度一样。
